自钰华探宫那一日算起,转眼已过了三月。
冥宫西苑,向来清冷的一片瘦竹丛,如今被夜辰重新收拾了一番——他亲手换了新的青石铺道,从冥河北岸引了一脉清流,绕竹而行,又添了几株从东海月玄那里讨来的碧海珊瑚,映着灯下水色,倒像一座小小的青丘。
这是他为珺璟辟出的养伤之所。
三月来,珺璟每日除了服药调息,便是被夜辰按在这一片竹影里晒太阳。万年灵芝之力已入他血脉,六尾之光比先前更沉、更亮,可寿元的暗损,却仍如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他心口最深处。
——文杰说,百年。
夜辰不曾再提这两个字。可珺璟知道,他每日子时批完文书,都要独自去后殿一趟。那里存着一册他从未让旁人翻过的册子,据说是从上古残卷里抄来的——凡涉"续命"、"逆命"、"改元"之术,一一记录在册。
珺璟从不问。
他只是每日按时喝药、按时打坐、按时把那一头银白的发绾好,让自家夫君看见他好好的。
这一日午后,紫荷从天宫回来,抱着一个鎏金匣子直冲进西苑。
"璟哥哥——璟哥哥——"她连声唤着,脚下的银铃叮叮地响,"你猜爹爹送了你什么!"
珺璟正坐在竹下石几旁看书,闻声抬起头。
一双杏眼弯起来:"雪儿又不好好走路了。"
"你才不好好呢!"紫荷一头扎进他怀里,把那鎏金匣子高高举起来,"爹爹说,这是他从人间大煜的皇家秘库里翻出来的——上古狐仙藏珠!他专程差人送到月老殿,让我一定亲手交给璟哥哥。"
"哦?"珺璟接过匣子,指腹沿着匣沿一抚。
匣内躺着一颗雪白狐珠,通体温润,隐隐流转九道光纹。
珺璟的狐耳霎时轻轻一颤。
"这是……"他呼吸一顿。
"爹爹说,是九尾天狐的遗珠。"紫荷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爹爹还说——这一颗珠子,能引璟哥哥血脉里最深的那三尾出来。"
珺璟握着那匣,指节微微一紧。
——他自然知道。九尾天狐的血脉,一至六尾是"生",七至九尾是"灵"。要从"生"跨到"灵",须得一件与本族血脉共鸣之物为引。他这三月来打坐问脉,隐约已知七尾门槛就在指尖,只差临门一步。
只是……
他抬眼望向内殿。
夜辰昨夜又批文书至寅时。这会儿约莫刚刚睡下。
"雪儿。"他轻声道,"这事儿……先莫要惊动你三哥。"
"为什么呀?"紫荷瞪着一双黑亮的眼。
珺璟笑了笑,把珠子重新盖好:"让他多睡一个时辰。"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句:
若能一举觉醒七尾,或许……那册子上写的"续命"二字,便不必再压在夜辰肩上了。
竹影浮动,日光透过枝叶落在珺璟发上。
他盘膝坐在青石之上,手中托着那颗遗珠。狐珠在他掌中缓缓浮起,散出一圈柔和的白光,与他六尾的银辉遥遥相和。
"雪儿。"他低声道,"你守着门。"
"嗯!"紫荷立刻转身守到石阶下,一双小手叉着腰,凶巴巴地做出"闲人莫入"的架势。
珺璟合上眼。
一线灵识循着狐珠沉入丹田——
体内六尾之力尽数涌起,如银河翻卷。他感到一股沉睡千年的血脉,从骨髓深处缓缓睁开了眼。
——七尾。
那是一头蜷伏在血脉最深处的兽。
它在等他。
珺璟深吸一口气,将狐珠贴上眉心。
"以本命血脉为引——"他低声道,"启。"
轰——
一股白色的灵潮自他丹田轰然涌出,沿着经脉狂奔全身。他浑身衣袍无风自动,青丝乱扬。第七条尾巴从身后缓缓浮现——那是一条通体银白、尾尖凝着一线极淡青光的尾巴。
七尾一现,天地灵气霎时以他为中心,倒卷而来!
竹叶被卷成一团团,绕着他打旋。石几上的书页哗哗翻飞。西苑上空,云隙里透下来的日光竟被吸进那七尾之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光晕。
"哥、哥哥——"紫荷惊呼一声,正要冲上前——
"退后!"
一声低喝自内殿方向传来。
夜辰披衣而出,玄袍未系,白发未束,一双凤眸沉沉盯着石台上的珺璟。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石阶下,反手一扬——
"退!"
一道玄色气墙无声竖起,隔开了紫荷与那漫卷的灵潮。
"三哥——"紫荷急得眼圈都红了,"璟哥哥他——"
"莫吵。"夜辰目光钉在珺璟身上,声音很轻,"他成了。"
紫荷一愣。
——她这才发现,三哥握着紫荷肩膀的那只手,指节竟微微在颤。
风止云开。
竹叶悠悠落下。
石台之上,珺璟徐徐睁开眼。
七条银白尾巴从他身后扇开,最末一尾尾尖那一线青光,若隐若现,宛若晨星。
"夜辰。"他轻轻笑了一下,声音里有些微的颤,"我觉醒了七尾。"
夜辰没有立刻答话。
他只是三步并作两步走上石阶,一把把人拢进怀里。
那一拢的力道极重,重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傻子。"他在珺璟耳畔低声道,声音沉得几乎压不住,"这样大的事,为何不叫我?"
珺璟愣了一下,狐耳耷拉了下来。
"……我怕你担心。"他小声道。
"担心什么?"
"担心我……又燃寿元。"
夜辰的身体微微一僵。
半晌,他抬手,一寸一寸抚过珺璟身后那第七条尾巴。
指腹擦过尾尖那一线青光的瞬间,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七尾——"他缓缓开口,"不是燃寿。是引。"
"嗯。"珺璟点了点头,"文杰二哥说过,六尾之上,若无外物为引,便须以寿元换。皇叔送来的这颗狐珠,恰好是引……我不必再耗。"
夜辰看着他,眸光深深。
良久,他才低低"嗯"了一声,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他心口那一根紧了三月的弦,终于松了半分。
只是……只是那第七尾尾尖的一线青光,为何微微地漾着一丝陌生的寒意?
他没有问。
他只是垂下眼,指腹在那尾尖上又轻轻擦了一下。
那点青光在他掌下悄然一闪,又敛了下去。
是夜,冥宫书房。
夜辰坐在案前,手中翻着那一册记着"续命"、"改元"诸术的旧册子。
页页薄纸,字字泣血。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忽然一顿。
那一行小小的批注写着——
"九尾之力,可以命换命。若七尾至九尾之间以外物为引者,须防第九尾反噬。"
夜辰的指节,缓缓收紧。
他抬眼望向内殿方向。
那里,珺璟已经沉沉睡下。七条银白的尾巴,一条一条整齐地拢在身侧,尾尖那一线青光,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静得像一潭深水。
夜辰合上册子,站起身来。
"三弟。"文杰不知何时立在了书房门口,"你叫我?"
"二哥。"夜辰的声音很轻,"璟璟今日成了七尾。"
文杰的眉峰一挑:"这么快?"
"皇叔送了狐珠。"夜辰道,"不必燃寿。"
"善哉。"文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夜辰却没有笑。
他把那册子推到文杰面前,指了指最后一行。
文杰俯身细看,脸色慢慢地沉了下来。
"三弟。"他抬起眼,"你的意思是……"
"从今日起。"夜辰的声音低沉,"璟璟每一次冲尾,我都要在场。"
"——不许他一个人。"
书房里烛火一晃。
殿外风起,竹叶簌簌作响。
内殿方向,那七道银白的尾光,隔着一重重宫阙轻轻一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只是这一次,尾尖那一线青光,在夜色里悄悄地——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