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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三界通

酆都大帝夜辰传

翌日巳时,冥宫正殿。

三百年前那一位答应孤幼的玄袍郎,秦广王已连夜差信送去东海。四弟月玄回信极快,只有八字——

"是我。傍晚必至。"

夜辰凤眸微垂,将那卷信笺郑重收好,抬手一按案沿。

"璟璟。"

"嗯。"

"月玄之事,待他傍晚亲至冥宫,我们二人一处替他领回那少年。"

"好。"珺璟眉眼弯弯。

夜辰凤眸微微一动,转过身来。

"不过——"他抬手在珺璟青丝上极轻地按了一下,"今日午前,先有一件更大的事,等你我议。"

"哦?"

"你昨夜在枉死村,见了那位守着糖葫芦签子的严定爷爷。"

"嗯。"

"你替他答应——每年冬至一碗热粥;每逢他孙儿梦中唤爷爷,忘川亭替他传话。"夜辰凤眸微垂,"这不是一个孤例,是一条冥都从未有过的新章。"

"这条新章一立,冥都便不再是三千年紧闭的九幽——"

夜辰凤眸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字道:

"——是三界互通的一处渠道。"

珺璟长睫一颤,抬眸看他。

"你——"

"你若愿担这一档,我便替你唤各家兄弟前来议定。"夜辰凤眸微微一动,"天界、人界、冥都、青丘,凡涉之事,我们一处议清。"

"我愿。"珺璟一字一字应。

——那便议。

半个时辰后,冥宫偏殿。

夜辰召集了三方特使——

天庭那边,来的是二哥文杰、八哥沐华,还有一位极意外的——皇叔凌犀。凌犀今日一袭素色仙袍,未带玉扇,笑意里少了几分散漫,多了一线郑重。他此番来,是以"月老"和"人间大煜之君"双重身份——冥都若与人界通礼,绕不过他这一柱。

人界那边,来的是钰华身边一位极年长的礼官——他手里捧着一册厚厚的《人间民俗册》。

东海那边,来的是月玄府上一位管着水路的老船家——他日后要替冥都在东海最狭的一条水路上开一处栈道。

财神殿那边——玉龙自己没来,只让他账房大总管携一册极大的算盘前来。

冥都这边,秦广王领着十殿其余诸王,一并入座。

偏殿中央摆着一方极大的紫檀案。案上摆着一册由珺璟昨夜亲笔写就的《冥都通礼草案》——那便是他二人昨夜从枉死村归来后,共同拟定的一份新章程。

珺璟一袭月白广袖,立于案前。他狐耳一颤,抬手打开草案:

"诸位——"

"珺璟不才,代冥帝立下此案。共分三条。"

殿内众人一齐凝神。

"第一条——冬至传语。"珺璟一字一字念道,"凡人间百姓有亲人陨落未及告别、有心事未及讲清者,每年冬至可至最近一处忘川渡口投一封素笺。素笺入冥河,由忘川亭孟婆姊亲阅、亲传。"

"哦?"沐华的折扇一动,凑近了些。

"第二条——清明遥祭。"珺璟继续,"凡冥都万千魂灵有故乡故人仍在人间者,每年清明可托冥宫代寄一物一句。此物由东海一线水路运至人间九州各地,交至本家亲眷。"

老船家眼睛霎时亮了。

"第三条——梦语通行。"珺璟一字一字念完最后一条,"凡三界孤幼、老弱、无告之人——魂灵有心事想说、活人有心事想听者——冥都开设'梦语司'一处,由司命殿协理,梦中传语,日出即散,不留因果。"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啵"地一响。

许久,凌犀先开了口。

"璟儿。"皇叔的目光落在自家外甥脸上,笑意极温,"这三条章程,你为何这般拟定?"

珺璟侧过脸,看向殿角。

殿角案上供着一只极小的针线笸箩、一支被啃过半的糖葫芦签子——那是昨日枉死村那位老母、那位老翁托他收下的。

"因为——"珺璟一字一字道,"人心的事,冥都不判。"

"但冥都可传。"

"人间不必等到清明才敢烧一封纸;魂灵不必守三千年才敢说一句话。"

"所谓三界——"他抬起眼来,杏眼清澈,"本便是一处相通的天地。"

凌犀笑意极深,抬手极郑重地一揖:"本君替人间大煜——准了。"

老船家极重地一叩首:"东海水路——听命。"

那位人间礼官抱着《民俗册》几乎是跳了起来:"我这就抄一份回去禀我们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若知了,怕是要连夜写三十七道诏书发到人间九州!"

财神殿的大总管把算盘"啪"地一拨:"这三条章程日耗几何、月耗几何、年耗几何,我们财神殿一并担了。"

沐华摇着折扇,长揖到底:"八哥不才——三条章程之下的仪文,容我一并撰就。"

文杰微微一笑:"魂灵传语,最忌阴阳失衡。二哥这厢负责调配。"

秦广王等十殿诸王一齐起身,一齐一拜:"冥都听命。"

夜辰凤眸微垂,站在珺璟身侧。

——他一言未发。只是在珺璟宣读到"因为人心的事,冥都不判"那一句时,他极其极其淡地弯了弯唇角。

议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沐华当场撰就了三条章程之下的祭文韵脚;文杰把冥河阴阳交泰的一处口诀改成了三行以护活人心脉;老船家在案上摊开一幅东海水系图,一处一处点出九州通往忘川渡口的水路;财神殿大总管的算盘珠子一直拨到手指发麻——"三百六十日一年计,可期!三年一小成,十年一大成!";凌犀执素笔,替人间那一部分添了一行小字:"凡人间投笺者,不得因诬告他人生死借冥都之口报私仇。犯者,永堕。"

那"永堕"二字,是他这位月老三千年月老殿里最不肯轻易写下的一句话。

珺璟看着他,狐耳一颤。

"舅舅。"

"璟儿。"凌犀笑意极温,"人间的事,我懂一些。这一条,你必要写死。"

"嗯。"珺璟郑重收下。

许久,夜辰极郑重地拿起朱笔,在《冥都通礼草案》的封页上批下八字:

"冥帝夜辰,携后珺璟,同印。"

朱笔一落,殿外冥河两岸的招魂灯"轰"地一齐亮起。

三界之间从今日起——

多了三条新的渠。

傍晚酉时,月玄如约赶到冥宫。

他一袭湛蓝衣袍,衣袂如水,风尘仆仆,一进殿门先冲夜辰、珺璟一揖。

"三弟。璟哥。"

"四弟。"夜辰凤眸微垂。

"三百年前的信,我今日才补回。"月玄的声音极低,"那小子——他还在?"

"在。"夜辰答,"村口老槐树下。"

月玄的眼眶霎时红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向枉死村方向大步而去。

——那一位当年在朔北一役的乱军之中救过他一命、他答应"你若来生等我,我必来接你"的小卒子,今夜,终于要归他府上入册。

夜辰、珺璟并肩站在冥宫朱阶下,遥遥地目送月玄的身影没入冥河深处。

一炷香后,冥河北岸月玄回来了——他一手牵着那位孤幼少年,一手替他把散乱的旧甲收拢得整整齐齐。少年身量小小的,走路一步一步跟着这位一袭湛蓝的东海之主,脸上蒙着一层怯生生的、却又极其明亮的神色。

行至冥宫朱阶下,月玄停下,蹲下身,将少年一把抱起。

"回四哥府上。"他声音极低,"往后你便是四哥府上的孩子。四哥养你到成年。"

少年小小的手指紧紧攥住月玄的衣袖。

"四哥……"

"嗯。"

"三百年了……你、你可还认得我……"

月玄抬手在他后脑轻轻一按,凤眸微垂。

"认得。你叫小柱子。你送我那颗糖,还在我东海府的檀木匣里。"

少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珺璟侧过脸,杏眼里也漾起一层水光。

夜辰在他身侧极轻地按了一下他的手指。

"璟璟。"

"嗯。"

"这便是我兄弟。"

珺璟侧头:"夜辰。"

"嗯。"

"你们兄弟十人——每一个,都是这样。"他一字一字道,"答应过的事,从不忘记。"

夜辰凤眸微垂:

"嗯。"

——那便是他们十人,与三千年前的一夜、与今日的三条新章、与万千魂灵的一线一线牵挂,一齐紧紧系着的那一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