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珩走出江晴的公寓大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S市初夏特有的温热与潮湿。他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仪表盘上幽蓝的光,整个人陷入一种罕见的茫然。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本来是打算去送个粥就走的——看她晚上那句“累了”就心软,煮了粥,想着送过去看她吃下就离开。标准的、兄长式的关心。
可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那句“我可以开始认真地、以对待一个女人的方式,来对待你了”,像有自己的意志,从他嘴里溜出来,不受控制。
现在回想起来,他看到江晴流泪的瞬间,理智的防线就崩塌了。22岁的女孩,穿着那件傻乎乎的鱼睡衣,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眼圈红红地说“我怕你永远只把我当妹妹”——那一刻,什么年龄差,什么合不合适,什么禽兽不如的自我谴责,统统被一种更原始的冲动覆盖:他想把她拥入怀里,想擦掉她的眼泪,想告诉她不是的,从来没有只当妹妹。
可他还是克制住了。只是蹲下身,递上纸巾,说了那些话。
然后落荒而逃。
霍景珩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深夜的街道空旷,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公寓就在三个街区外,开车不过五分钟,但他绕了路,沿着江岸慢慢开。
车窗半开,江风灌进来,却吹不散心头的躁郁。
手机震动,他瞥了一眼——是江晴发来的“粥很好喝。谢谢”。简短的几个字,他愣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句“晚安,江晴”。
没有用昵称,没有用表情,克制得近乎冷淡。
因为他现在需要这种冷淡来浇灭内心的火。那火从四年前就开始燃着,被他压在责任和理智的冰层下,以为已经熄灭。可今晚看到江晴脆弱的样子,冰层裂开一道缝,火苗“呼”地窜出来,几乎将他吞噬。
车子终于开回公寓楼下。霍景珩住的是顶层复式,300平米的空间,装修是极简的冷灰色调,整洁得没有人气。他站在玄关,没有开灯,任由窗外城市的霓虹将房间染上模糊的光影。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助理发来的明天会议议程。霍景珩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径直走向酒柜,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极了江晴设计里常用的琥珀色泽。他想起她今天下午面试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讲解设计理念时发光的眼睛,想起她赤脚踩在琥珀小径上轻盈的样子。
22岁。他的理智反复强调这个数字。
28岁和22岁,差的不只是六年,还有人生阶段。他已经在商场上厮杀多年,背负着整个霍氏的未来;她才刚刚起步,世界对她来说还是无限可能。他已经习惯了权衡利弊、克制欲望;她还在探索自我、肆意生长。
他有什么资格去“招惹”她?
霍景珩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S市的夜景。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江晴公寓楼的方向——那栋楼比他的矮一些,其中一扇窗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在深夜的建筑群里像一颗温柔的星星。
是她吗?她睡了吗?还是在想他刚才说的话?
他希望她睡了。希望那些话没有给她造成困扰,希望她明天醒来,能继续专注地投入“琥珀微光”,而不是为一个28岁男人失控的告白分心。
但内心深处,他又卑劣地希望她想了。希望她为此失眠,希望她像他一样心乱,希望她...也在乎。
“禽兽。”霍景珩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没有带来丝毫解脱。反而让记忆更加清晰——四年前,江晴18岁生日派对后的那个夜晚。
那天她穿着白色的小礼服,像一朵初绽的栀子花。派对结束后,宾客散去,她偷偷溜到花园找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塞给他一个信封,说“景珩哥,这个给你”,然后红着脸跑了。
他站在花园里,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在凉亭里坐了整整一夜,最终没有拆开。
24岁的霍景珩,已经在霍氏历练两年,见过太多虚伪与算计。而江晴,18岁的江晴,眼神干净得像从未被污染过的湖水。他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配不上那份纯粹,更怕如果开始,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伤害她。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看着她去法国,看着她创立品牌,看着她一步步成长。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距离会让她遇见更适合的人。
可四年后她回来,站在他面前,他才明白——时间没有冲淡什么,只是让那份感情沉淀得更深,更深。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家族群的消息。霍明姝在抱怨期末考试的难度,霍景聿在分享新买的游戏。霍老太太发了一张老照片——十几年前,霍家与江家一起出游,照片里小小的江晴扎着两个羊角辫,紧紧抓着他的衣角,而他一脸不耐烦却又小心护着她的样子。
配文:“晴晴小时候就爱黏着景珩,一晃都这么大了。”
霍景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他大概15岁,江晴9岁。确实是小妹妹和哥哥的关系,纯粹的亲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
他回想起来,大概是她16岁那年。她来霍家过暑假,在书房里翻看他的设计类藏书,突然抬头问他:“景珩哥哥,你觉得我能成为设计师吗?”
那时候她已经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初具少女的模样,但眼神依然清澈。他当时正在处理文件,随口说:“你想做什么都能做成。”
“真的吗?”她很认真,“那我要是想设计出全世界最漂亮的珠宝呢?”
“那你就是全世界最漂亮的珠宝设计师。”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一刻,霍景珩突然意识到,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他心里占据了不一样的位置。
从那以后,他开始刻意保持距离。不再摸她的头,不再陪她做那些幼稚的游戏,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相处。
后来她18岁,去了法国。隔着半个地球,他以为这份不该有的感情会慢慢淡去。
可没有。反而在每个深夜里发酵,在每个看到她动态的瞬间膨胀。他关注她在巴黎的每一次展览,收藏她设计的每一件作品,甚至飞去法国,却只敢在展览最后一天,戴着帽子和口罩,买下她那件名为“初晴”的作品。
就像个小偷,偷走她的一部分光,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霍景珩放下酒杯,走进书房。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有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他打开,里面是那件“初晴”胸针——琥珀包裹着一片极小的四叶草,白金镶嵌的线条简洁流畅,背面刻着“Zoey 19”的字样。
旁边,还有那个18岁的夜晚,江晴塞给他的信封。
四年了,信封已经有些泛黄,封口完好无损。他没有拆,却也没有扔。就像这份感情,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只是悬在那里,成了心头一道隐秘的伤口。
今晚,他差点就撕开了这道伤口。
“我到底在做什么...”霍景珩将额头抵在书桌上,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他是霍景珩,霍氏集团的继承人,四大家族中最年轻的企业负责人。他应该冷静、理智、权衡利弊,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喜欢上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已经足够荒唐。
在她事业刚刚起步、最需要专注的时候表白,更是荒唐中的荒唐。
他应该等她更成熟,等“琥珀微光”站稳脚跟,等她有足够的心力去处理一段复杂的感情。而不是像今晚这样,被一时的冲动支配,说出那些话。
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是江琳。
霍景珩深吸一口气,接起:“江总,这么晚有事?”
“霍景珩,你对我妹妹做什么了?”江琳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肃。
霍景珩的心一沉:“什么意思?”
“晴晴刚才给我打电话,哭了。”江琳顿了顿,“她说今天压力很大,但有人跟她说了一些话,让她好多了。我问是谁,她不肯说。但我猜是你。”
“她哭了?”霍景珩握紧手机,“现在呢?”
“现在睡了。”江琳叹了口气,“霍景珩,我知道你一直对晴晴很好。但你要明白,她现在才22岁,‘琥珀微光’对她来说意味着一切。任何会让她分心的事,都会成为她事业上的阻碍。”
“我明白。”霍景珩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真的明白吗?”江琳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反对你们。实际上,从小我就觉得,如果晴晴将来要嫁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但那是将来,不是现在。”
“我知道。”霍景珩闭上眼睛,“今晚是我失控了。不会再有下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不是要你完全远离她。她需要你的支持,尤其是事业上。但感情...再等等,好吗?等她再长大一点,等她真正站稳脚跟。”
“好。”
“谢谢。”江琳挂了电话。
霍景珩放下手机,在黑暗的书房里坐了许久。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划过。
他走到落地窗前,再次望向江晴公寓的方向。那扇窗的灯已经熄了,她应该睡了。
也许江琳是对的。现在不是时候。
他有责任保护她,保护她的梦想,保护“琥珀微光”那刚刚燃起的光芒。而这份责任,意味着克制,意味着等待,意味着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压回去。
霍景珩转身,将丝绒盒子放回抽屉最深处,锁上。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堆积的邮件。有一封是法务部发来的“琥珀微光”联名合作最终版协议,他仔细审阅,做了几处修改,确保江晴的利益最大化。
另一封是市场部提交的“琥珀微光”首发系列推广方案,他批注了建议,要求增加对设计师本人的品牌故事讲述。
还有一封是陆氏最近的动向报告——陆昭野频繁接触几家国际珠宝认证机构,似乎在策划什么。
霍景珩将这份报告重点标注。无论感情上如何,在商业上,他必须为江晴扫清一切可能的障碍。
这才是他现在应该做的。
至于那些深夜涌动的、不该有的心思...就让他们留在深夜里吧。
他关掉电脑,走到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商业管理书籍,旁边是一个相框——不是照片,而是一张江晴17岁时的素描,画的是霍家老宅的庭院。那是她出国前送给他的,背面写着:“给景珩哥,谢谢一直以来的照顾。”
那时候,她还是把他当哥哥。
也许,他应该让一切回到原点。
霍景珩躺下,闭上眼睛。可黑暗中,浮现的依然是江晴今晚的样子——穿着丑鱼睡衣,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他翻身坐起,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对不起,今晚的话,你可以忘记。”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许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算了。已经说出口的话,像泼出去的水。他能做的,不是让她忘记,而是用行动证明,即使有这样的心思,他也会以最尊重她、最有利于她的方式,来处理这段关系。
他重新躺下,这次真的闭上眼睛。
窗外,S市的夜色深沉如墨。在这片墨色中,有人辗转难眠,有人安然入梦,有人将心事锁进抽屉,有人将目光投向更远的未来。
知道夜色渐褪,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紧闭的眼睑上投下微弱的光。他翻了个身,终于沉入浅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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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此同时,宋氏55层螺旋型高楼在夜色中静静旋转,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蛇。顶层的CEO办公室里,灯光却亮至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