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非标准答案

冰冷的夜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埃和结界崩解后残留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余烬。苏雪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剧院里回荡，带着一种紧绷的、不容置疑的质询。

月光下，林晓的脸庞一半明，一半暗。她没有立刻回答苏雪的问题，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对方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片刻后，她松开握着锤柄的手——那动作自然得就像放下一个普通的书包——沉重的铁锤“咚”一声，尾端再次轻触地面，稳如磐石。

“林晓。”她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语调没什么起伏，“魔法少女预备役，档案编号A-07-零。”

“零……”苏雪咀嚼着这个代号，手指在虚拟屏幕上滑动，调出更详细的实时分析报告。界面上，代表林晓生命体征、基础代谢的曲线平稳正常，但所有与“魔力”、“灵力”、“异能波动”、“规则亲和度”相关的频谱，全都是死寂的直线，或者毫无意义的杂乱噪音。而那柄铁锤的物质分析结果更简单：高密度合金，表层微磨损，无异常能量附着，无已知魔法或诅咒痕迹，简而言之——一块特别硬的废铁。

可正是这块“废铁”，刚刚击碎了需要高阶支援的魔女结界。

“你的武器，”苏雪的目光转向那柄铁锤，试图找出任何隐藏的纹路或机关，“谁给你的？经过什么处理？”

“训练部后勤仓库，标准力量训练配重器材，型号C-780。”林晓回答，“我自己改的柄。”

训练部仓库？C-780？那是给需要进行肉体强化训练的预备役用来打熬力气的实心金属疙瘩！苏雪眼角跳了一下。她当然知道那东西，死沉，除了硬没别的优点，早该淘汰了。自己改柄？就为了顺手？

“你用这个……击败了魔女。”苏雪说出这句话时，仍觉得荒谬，“你清楚刚才那个结界的魔力无效化和吸收特性吗？”

“知道。”林晓点头，“观察到了。”

“那你怎么……”

“它无效化的是‘魔力’，吸收的也是‘魔力’。”林晓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我用的是力。它没吸收这个。”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另外四名魔法少女已经解除了变身，互相搀扶着走过来，脸上依旧残留着惊魂未定和无法理解。她们听着两人的对话，眼神在林晓和那柄其貌不扬的铁锤之间来回移动，充满了困惑。

“力？”火焰弓少女，名叫李雯，忍不住开口，“可那是魔女结界！是扭曲的规则造物！纯粹的物理力量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能？”林晓侧头看她，眼神清澈，“墙可以用锤子砸开，石头可以用锤子敲碎。它的‘墙’和‘石头’，看起来花哨一点。”

花哨一点……众人一阵无语。那令人绝望的魔力吞噬、规则扭曲，在她眼里只是“花哨一点”？

“但你的速度，你的精准！”双马尾的周晓雨，主修辅助与屏障，对能量结构更敏感，“魔女本体的核心在不断移动、变幻，那是概念性的弱点，不是物质实体！你怎么找到的？怎么打中的？”

林晓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看出来的。”她最终说，“它的‘流动’有节奏。快慢，明暗，疏密。不协调的那个点，就是支撑点。打掉支撑点，结构就塌了。”

看出来的？节奏？支撑点？几个魔法少女面面相觑。她们在结界中只感受到混乱、压抑和魔力流失，哪里有什么“节奏”？那明明是毫无规律的疯狂扭曲！

苏雪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越来越多的疑团。她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细节的时候。现场需要清理，报告需要撰写，最重要的是，林晓和这起事件，必须立刻上报。

“收队。”苏雪关闭了手腕上的仪器，声音恢复了首席的冷静，但看林晓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所有人，返回总部，接受全面检查和问询。今晚的事情，在官方报告出来之前，严禁对外泄露任何细节。”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林晓身上，尤其在那柄铁锤上停顿了一秒：“林晓，你的‘武器’，也需要带回检测。”

林晓没什么反应，只是重新将铁锤提起，轻松地扛回肩上。“嗯。”

---

魔法少女总部，地下七层，特殊分析检测中心。

这里的气氛与外界的秋夜寒意截然不同，充满了无菌环境的冰冷和精密仪器低微的嗡鸣。柔和的白色灯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却驱不散笼罩在几名核心研究员和负责人眉宇间的凝重。

林晓已经换下了训练服，穿着一套简单的白色检测服，坐在一间观察室中央的椅子上。那柄铁锤被放在她身旁一个特制的防震检测台上，周围环绕着数台不断闪烁、扫描的仪器。

单向玻璃的另一侧，是总部的几位高层和负责紧急事件分析的资深顾问。苏雪也在其中，她换回了常服，但脸色依旧苍白，紧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

“生理指标全部正常，优于普通人类极限，但未发现任何形式的‘异能’或‘魔力’觉醒征兆。”一名戴着眼镜的研究员汇报，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肌肉密度、骨骼强度、神经反应速度均在经过严格体能训练的预备役优秀范畴内，但……仅此而已。理论上，她不可能挥动C-780改造成的那种质量武器，做出那种速度和精准度的攻击，更不可能承受反作用力。”

“武器分析呢？”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中年女性问道。她是总部技术部门的负责人，陈主任。

“成分就是仓库里那些C-780的合金，熔炼配方都没变。”另一名研究员摇头，“改造部分就是简单的加固和调整握柄角度，工具痕迹显示是手动完成，工艺……很粗糙，但有效。没有任何附魔、刻印、能量回路。它就是一块非常坚硬、非常沉重的金属。”

“战斗现场残留分析？”

“结界崩解方式前所未见。”负责能量痕迹的分析员调出光谱图，“不是魔力对冲湮灭，不是规则被更高规则覆盖，也不是从外部强行‘撬开’……更像是，从内部一个关键‘节点’被施加了无法承受的物理冲击，导致整个结构连锁崩坏。类似于用一颗子弹击中承重墙的特定应力点，让整栋楼以那个点为中心塌掉。但问题是，那个‘节点’是概念性、流动性的，我们的探测手段在战斗中都无法实时锁定。”

观察室内，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晓身上。她安静地坐着，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思考什么。对周围的讨论和投射过来的视线，她表现得毫无反应。

“她的档案重新审查过了吗？”陈主任问。

“审查了三遍。”苏雪调出全息投影，“林晓，十七岁，本地人。一年前经基础筛选进入预备役，灵力测定值为历史最低的‘零’，但因体能测试和基础理论成绩极为优异，破格留档观察。训练记录显示，她对所有魔法理论课程掌握极快，但无法进行任何实际魔法操作。转而申请进行纯体能和战术训练，成绩……全部打破预备役历史记录。性格评估：内向，沉默，专注力极强，缺乏团队协作意愿，但无不良记录。”

一个无法使用魔法，却在体能和理论上天赋异禀的预备役。一个用训练器材暴力破解了高危魔女结界的“零”魔力者。

“她的家庭背景？接触过什么异常事物？”

“普通工薪家庭，父母都是技术人员，背景清白。社会关系简单，没有发现与任何已知超自然势力或异常物品的接触史。”

谜团更深了。

陈主任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主观问询情况？”

苏雪摇头：“常规问题对答如流，逻辑清晰。但涉及到战斗细节、如何发现弱点、力量来源等关键问题，她的回答就像刚才在现场一样——‘看出来的’、‘算出来的’、‘练出来的’。无法提供更具体的、可验证的解释。心理评估初步判断，她没有说谎，但她的认知模式和描述方式……与我们截然不同。”

不是隐瞒，而是……认知差异？

“就像是一个天生的色盲，却精准地说出了每一种颜色的波长和反射率。”一位老顾问低声说道。

观察室里，林晓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眼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她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能穿透那层特制的玻璃，看到后面一群正在试图解析她这个“异常”的人。

陈主任与她对视了一秒，尽管知道对方不可能真的看到自己，心头还是莫名一凛。

“启动‘深度认知映射’和‘隐性规则共鸣测试’。”陈主任最终下令，“在她自愿的前提下进行。另外，那柄铁锤，封存到S级异常物品观察库，进行长期能量辐射和规则干涉监测。”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林晓的安保等级提升至A级，暂不限制其自由，但需要隐性监护。在弄清楚她究竟是什么情况之前，她既是宝贵的观察样本，也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今晚的事件，定为‘非标准介入’，报告只对最高委员会开放。对外的说法，是苏雪小队在苦战后，配合及时赶到的特殊战术小组，击溃了魔女。”

“那林晓……”苏雪问。

“她的预备役身份不变。但她接下来的训练和评估，需要重新制定方案。”陈主任的目光锐利，“既然她用‘物理’的方式解决了魔法问题，那我们就看看，她的‘物理’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苏雪，你暂时负责与她对接，尝试建立更有效的沟通。我需要知道，在那双眼睛看到的‘世界’里，魔女结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苏雪肃然点头：“明白。”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苏雪最后看了一眼观察室里的林晓。少女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变得安静而疏离，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锤，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雪走出分析中心，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她抬头看向城市远处依旧闪烁的灯火，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铁锤撕裂黑暗、结界无声崩碎的画面，以及林晓那句平淡的“看出来的”。

一个全新的、无法用现有魔法体系解释的“变量”，已经出现了。

而她们对此，还一无所知。

她按了按通讯器，低声发出指令：“‘零响’计划，启动初步观察。目标：林晓。记录一切非标准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