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雨淅淅沥沥的下着。
她 执一柄竹骨青伞,立在巷口的檐下。
一身月白镶青边的素色长衫,发间仅簪一支素银簪,眉眼清和如春水,周身是不染尘俗的温润气,与这泥泞肮脏的巷弄格格不入。
她本是城中云氏医馆的少馆主,自小随父行医,见惯了生老病死,却仍见不得人间疾苦。
每逢雨天,总要提着药箱来这棚户区,给那些无钱求医的穷人诊病送药。
便是这时,一只冰凉、瘦小的手,攥住了她的衣摆。
她垂眸,便撞进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浑身裹着打满补丁、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布,泥污糊满了脸颊,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嘴唇冻得发紫,却死死攥着她的衣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遍遍地喃喃: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娘……”
孩童的力气不大,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
她心中些颤动,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温软如春风:
“别怕,带我去。”
孩童眼睛一亮,立刻松开手,跌跌撞撞地往巷深处跑,时不时回头,生怕她反悔。
……
巷尾的墙角,靠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
她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如死,单薄的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整个人冻得僵硬。
沈清辞蹲下身,指尖轻轻探向妇人的鼻息,只触到一片彻骨的冰凉,连一丝微弱的气息都无。
她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
身旁的孩童瞬间红了眼,豆大的泪珠砸在泥水里,却死死咬着唇,没敢哭出声。
她看着他,心头有些动容。
这乱世之中,战火频仍,流民四起,像这样的孤儿,她见得太多了。
每一次伸手,都像是在填一个无底的深渊,可她终究,狠不下心转身就走。
“跟我走吧。”她轻声说,伸手抚了抚孩童的发顶,“以后,我便是你的亲人。”
孩童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愕,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从此,他有了名字,叫温寻。
她将温寻带回了医馆,教他识字、读书,行医……
她待他如亲弟,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安稳。
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的过去了,他看着她用自己的善意,温暖着一个又一个流离失所的人,看着她把医馆变成了无数无家可归的人避风港。
他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姐姐永远是那个眉眼温和、执伞而立的人。
可他忘了,人性的深渊,远比乱世更可怕。
那年冬天,城中爆发了一场大疫。沈清辞不眠不休,守在医馆,熬药、诊病,将自己的药材、粮食,尽数分给了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
可粮食药材终有尽的那一天,两个人是不足以救助那些难民,人们开始蛮恨她。
沈砚劝过她:“姐姐,这些人不知感恩,你给得越多,他们越会得寸进尺。”
沈清辞却只是笑着摇头:“阿砚,人之初,性本善。”
她终究是太天真了。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那些被她救过、养过的流民,趁沈清辞深夜熬药时,冲进了医馆。
他们抢光了医馆里所剩不多的药材和银两,甚至为了霸占沈氏老宅,将沈清辞围在院中,用最恶毒的言语辱骂她,用最残忍的手段伤害她。
沈砚赶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他的姐姐,那个永远温和、永远善良的人,倒在雪地里,浑身是伤,气息奄奄。
而那些她曾拼尽全力救助的人,正站在一旁,脸上是贪婪而狰狞的笑。
那一刻,沈砚心中最后一点温情,彻底化为了灰烬。
他疯了一样冲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沈清辞,与那些人拼命。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温寻去学了武,此刻眼底只剩滔天恨意,下手再无半分留情。
雪地里,鲜血染红了白雪,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恩将仇报的人,尽数倒在了他的刀下。
沈砚抱着浑身是血的沈清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姐姐……姐姐你撑住……”
温舒晚缓缓睁开眼,看着他,眼中没有恨,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温柔:“阿砚……别恨……”
话未说完,便彻底没了气息。
沈砚抱着她,在雪地里坐了整整一夜。天光大亮时,他眼中的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熄灭了。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眉眼温和的青衣少女,也再无那个澄澈纯粹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