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未散尽的尘埃和新鲜油漆混合的味道——这栋圣水洞的旧工厂改造的秀场,还留着工业时代的粗粝感与匆忙转型的痕迹。艾薇拉捏着那张质地坚硬的座位卡,穿过连接后台与观众席的狭窄通道时,指尖能触到水泥墙面冰凉的粗糙纹理。
通道尽头,厚重的深红色丝绒幕帘将两个世界隔开。她撩开幕帘,秀场内部尚未完全调暗的灯光涌过来,带着人群体温蒸腾出的暖意和数十种香水交织的前调。她微微眯了下眼,适应光线。
按照座位卡上的标识,A区,第一排,第7座。
她的目光很快锁定了贴有“A-7”标签的座椅。然后,视线不受控制地滑向紧邻的空位——“A-6”。
椅背上,黑色加粗的印刷体清晰地印着:G-Dragon
艾薇拉的呼吸轻轻滞了一下。
又是邻座?
巴黎那场秀之后,在首尔……又是紧挨着的座位?时装周的座位安排有一套复杂的逻辑,品牌方、公关、场地管理方多方协调。明星、媒体、重要买手、品牌VIP的位置都经过精心排布。她作为模特,通常不会与嘉宾混坐,尤其不会与这个量级的明星紧邻。除非……是特别的安排?或者,真的只是巧合?
她站在原地,捏着卡片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带来一丝微妙的、混杂着惊讶和某种难以言喻预感的涟漪。
她很快定了定神。无论如何,现在她是来看秀的“观众”,至少开场前是。她走到A-7前,姿态尽量放松地坐下。身上是一条设计简约的黑色针织连衣裙,外面搭了件米白色的粗线针织开衫,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妆容清淡——这是敏雅姐的建议:“今天你就当自己是普通观众,越日常越好。”
她挺直脊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空荡荡、此刻只有几束测试灯光来回扫射的T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等待秀开始的年轻女孩。但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留意着旁边那个依然空着的A-6。
观众陆续入场,低语声像潮水般在挑高的旧工厂空间里涨落。她能感觉到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这一片区域。那些目光掠过她,更多的是投向那个空位,带着好奇、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艾薇拉保持着平静的表情,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针织开衫柔软的纹理。
灯光开始明显转暗,广播里响起最后一次提示音。人群的低语渐渐平息,空气中弥漫开一种蓄势待发的寂静。
就在这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伴随着几声压低的、带着笑意的交谈。
艾薇拉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
她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有人停在了她身旁的空位边。一股清淡的、带着雪松和淡淡烟草气息的香水味,似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是这里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语调平缓,带着点慵懒的磁性。
艾薇拉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抬起眼。
权志龙正站在座位旁,低头看了眼椅背上的名字,然后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她脸上。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格纹西装,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针织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纤细的银链。头发梳得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看起来沉稳又利落。他的目光与她相接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礼貌的弧度。
“前辈好。”艾薇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微微躬身,声音因为刻意的镇定而显得有些平直。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热,但努力控制着表情,“我是模特艾薇拉。”
权志龙点了点头,动作优雅地在她旁边的A-6坐下。“你好,”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那种惯有的、有些疏离的温和,“我知道。我看过你的秀,在巴黎。”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听起来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很棒。”
他的反应太平静,太自然了。就像任何一个前辈对偶然遇见的后辈,给予的最普通不过的、礼节性的认可。没有惊讶,没有多余的热情,甚至没有对“又一次邻座”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关注。
艾薇拉心里那点因为“巧合”而升起的微妙波澜,忽然就平息了下去,甚至隐隐有些自嘲。是啊,他在巴黎看过那么多秀,见过那么多模特,记得她也许只是职业习惯。至于座位……这种场合的座位安排,本来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两次邻座,大概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巧合。
“谢谢前辈。”她重新坐下,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刚才那些不切实际的联想和隐约的期待,像被戳破的肥皂泡,迅速消散。她重新目视前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回膝盖上,不再去看旁边的人。
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秀场灯光已经调得很暗,只有T台区域打着幽蓝的基础光。音乐还未响起,整个空间沉浸在一种屏息般的安静里。
这种安静让挨着的两个人之间,那种陌生人式的距离感更加明显。
艾薇拉觉得有些尴尬,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显紧张的呼吸声。
“今天这场秀的设计师,”旁边忽然传来权志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随意地开启一个话题,“以前是做建筑设计的,转型做时装才三年。”
艾薇拉有些意外他会主动说话,侧过头看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表情平淡。“是吗?怪不得这场地选在这里。”她接话道,目光扫过周围裸露的红砖墙和水泥立柱。
“嗯。他的设计里也有很强的结构感。”权志龙也看着周围的环境,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喜欢用硬朗的线条和不对称剪裁。”
“前辈好像很了解?”艾薇拉顺着问了一句。她对这位设计师有所耳闻,但了解不深。
“看过他前两季的作品。”权志龙回答,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有点意思。”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看向她,“你觉得呢?作为模特,走他的衣服,感觉怎么样?”
问题抛过来,带着点专业的、探讨的意味。艾薇拉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很有挑战性。他的剪裁对身材和台步要求很高,需要非常强的控制力才能走出衣服本身的建筑感。但走好了,会很有力量。”这是她的真实感受。
权志龙听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同。
短暂的交流后,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似乎没有刚才那么令人不适了。
又过了一会儿,就在艾薇拉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权志龙忽然又开口,这次的话题更偏私人一些:“听你口音,韩语说得很好,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啊,是的。”艾薇拉解释道,“我是中德混血,小时候在韩国住过几年,后来大部分时间在欧洲。韩语是小时候学的,可能有点口音。”她有些不好意思。
“很有意思的组合。”权志龙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那中文和德语呢?”
“都会一些。中文好些,德语日常交流没问题。”艾薇拉回答,心里有些疑惑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很礼貌地回应。
权志龙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尚未开始的T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思考什么,又似乎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就在艾薇拉以为对话彻底结束时,他忽然第三次开口,这次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弘大那边,有家叫‘时光褶皱’的古着店,你知道吗?”
艾薇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微微睁大,一丝真实的惊讶和兴趣闪过:“前辈也知道那家店?”那家隐藏在小巷深处的古着店,是她和室友们偶然发现的宝藏,不是什么网红店,知道的人并不多。
“嗯。”权志龙应了一声,侧头看了她一眼,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点点,“以前常去。老板是个很有趣的老爷爷,收藏了很多好东西,从六十年代的西装到七八十年代的连衣裙,品相都很好。”
“对对对!”提到共同的爱好,艾薇拉的语气不自觉地轻快了一些,刚才的拘谨消散不少,“他那里还有好多好看的配饰!我上次淘到一条七十年代的珍珠项链,搭简单的裙子特别出彩!”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过于兴奋了,连忙收敛了一下表情。
权志龙听着她明显雀跃起来的语调,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看来是找到同好了。”他语气平淡地说,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话里的内容却显得亲近了些,“那家店确实是个宝藏。”
共同的、略显小众的爱好,像一根细小的线,在两人之间搭起了一座微弱的桥。至少,艾薇拉觉得呼吸顺畅了些,肩膀也不再那么僵硬。他看起来……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近?虽然依旧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感。
就在这时,秀场内的灯光骤然完全熄灭,最后一丝光线消失,整个空间陷入彻底的黑暗。短暂的死寂后,一阵低沉而富有节奏感的电子音前奏,从四面八方渗透出来。
要开始了。
艾薇拉和权志龙同时停止了交谈,转向T台的方向,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观看的状态。
黑暗中,艾薇拉用余光,极快、极轻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人。他摘下了之前可能戴着的无形“面具”,表情在幽暗的光线侧影中显得专注而平静,目光落在T台起点那束开始微微亮起的光柱上。
她的心,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又跳快了一拍。
这次的跳动,不是因为紧张或尴尬,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连她自己也不太明白的、混合着淡淡失落和重新升起的好奇的感觉。
而权志龙,感受着身边女孩逐渐放松下来的细微气息变化,和她身上传来的、与自己清冷木质调香水截然不同的、带着阳光和淡淡花果甜香的气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对话时,她提到那家古着店时,眼睛里瞬间点亮的光芒。
他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深暗的愉悦。
邻座的感觉……似乎,比预期的更有趣一点。
尤其是当她知道,他们喜欢同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时。那个瞬间她眼睛发亮的样子,比收到任何一束匿名花时的表情,都要生动得多。
他几乎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接下来的“惊喜”,会让她露出怎样的表情了。
当然,这一切,他都不会在脸上显露分毫。
灯光彻底亮起,音乐轰鸣,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