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回头的少年

教学楼后的香樟树，总在晚自习的钟声里掉叶子，一片一片粘在走廊栏杆上，风一吹，打着旋儿飘到楼下的篮球场。

我放学总磨磨蹭蹭收书包，隔着半扇窗看他。他是我哥的发小，三年级时我烦透了他——扒拉我的作业本喊“字像蚂蚁爬”，笑我的羊角辫“像顶着两把扫帚”。全是嘴上的玩笑，没真欺负过我，可我那时候小气，每次都气得红着脸追着他打，他跑得飞快，边跑边笑，白T恤的衣角被风掀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烦的情绪悄悄变了味。初二那年，我被隔壁班男生堵在巷口起哄，他拎着磨破皮的篮球路过，三两下赶跑了人，揉着我的头发骂“笨死了，不知道绕路走”。也是那个夏天，他汗流浃背打完球，随手把拧开的橘子味汽水塞给我，自己跑去和我哥勾肩搭背，只留下沾着汗水的背影。

我开始偷偷去他常去的小卖部买橘子味汽水，不是爱喝，就是想闻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橘子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又在他坐过的篮球场石阶上，用石头刻我俩的名字缩写，刻完怕被人看见，赶紧用脚蹭掉浮灰，心虚地左右张望。日记本里的字，绕来绕去都离不开他，连日期旁边，都画了小小的橘子。

他好像对谁都这么好。我崴脚那天，他跟着我哥来送红花油，塑料瓶身沾着他手心的汗，凉丝丝的，放下就走；我被老师点名答不出题，他来教室找我哥，瞥见了，顺手把写满答案的纸条从窗户外递进来，指尖蹭过玻璃，惊得我心跳漏了一拍。放学那段梧桐路，他总跟我哥勾肩搭背走在前面，偶尔回头喊我一句“小不点，快点，别掉队”，风里全是他身上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混着香樟叶的气息。

我以为那些瞬间是独属于我的默契，直到毕业那天，看见他在老槐树下，把一封封好的信递给隔壁班的女生。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带笑的眉眼上，那是我从没见过的温柔。

那瓶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橘子味汽水，被我藏在衣柜最深处，后来慢慢没了气泡，再后来，连瓶子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好多年里，我再也没喝过那个味道的汽水。

前几天刷朋友圈，看到他的结婚照。新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穿一身白纱，他站在旁边，手里牵着她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亮得晃眼。配文是：“终于娶到啦。”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黑屏，映出自己的影子，才默默点了个赞。

去年同学聚会，包厢里闹哄哄的，有人起哄说起小时候的糗事。

他笑着接话，提到我，还是那句“我发小的妹妹，以前总爱追着我跑”。

他没记错。

可他不知道，后来的好多年，我总悄悄跟在他身后，只是他从没回头看过。

只是，他从没回头看过。

十七岁那年藏在香樟树叶里的喜欢，终究是没说出口。原来从头到尾，我都只是他眼里，那个跟着哥哥身后的小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