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玉簪尝到血味,竟生出细若蛛丝的赤线,顺着落催腕背蜿蜒,像一条被唤醒的蛇。
塔壁同时亮起暗红符纹,一路向深处延伸,仿佛替他引路,又像替他掘墓。
落催并指去掐那赤线,指面立刻结霜——冰灵根自动护主,却挡不住愈发高涨的灼痛。
“别白费力气。”女子的声音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懒洋洋地,“沈无涯的寒气治不了我的火。”
话音落地,赤线猛地一绷,拖着他向塔心滑去。靴底与石面摩擦,发出细碎却尖锐的哀鸣。
落催没有拔剑——他根本没有剑,只能任由那股力量把自己拽进未知的第七层。
甬道尽头,一面铜镜悬于虚空,镜面结满黑冰。
赤线到此戛然而止,“叮”一声钻入镜背,像钥匙嵌进锁孔。
铜镜缓缓旋转,冰层碎落,照出落催的脸——却比他本人年长几岁,眉棱更利,唇角含血。
镜中“他”抬手,隔着冰面描摹他的轮廓,声音直刺识海:
“想替沈无涯守人间?先守好你自己。”
冰面轰然炸裂,碎片化作千百柄透明小剑,悬停空中,剑尖一致对外,却对准落催的瞳仁。
极寒与极热在同一息内交替,他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就在膝盖触地前,他听见沈无涯的嗓音,淡得像雪落:“剑修可以死,不可跪。”
那是记忆里师父唯一一次说教,却在此刻精准地钉进骨缝。
落催猛地直背,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向空中冰剑。
血珠遇寒成赤色冰晶,反向镜中“他”射去——
“咔啦”一声裂响,铜镜碎成漫天流火,火里飘着雪白的梨花瓣,矛盾又妖冶。
火与花同时落地,凝成一条赤毯,笔直铺向更深处。
尽头,一盏鎏金囚笼半悬,笼中女子披发赤足,脚踝扣着细长锁链,链上燃着幽蓝冷焰。
她抬眼,眸色与蓝焰一致,唇却红得似要滴破。
“小徒弟,”她朝落催伸手,腕骨伶仃,“把簪子还我,我便告诉你沈无涯当年怎么杀我。”
落催这才注意到,赤玉簪已不知何时脱离掌心,正悬浮在两人之间,像一枚悬而未决的因果。
“我来还物,也来接故事。”他稳住呼吸,一步步踏上赤毯。
每走一步,脚边便生出一圈冰纹,与红毯对抗,发出“滋啦”细响,像雪水泼进火堆。
红烛歪头看他,忽而一笑:“冰灵根?天生克我,却也天生救我。”
她弹指,幽蓝火焰化作一条火蛇,沿着锁链直射落催。
落催并指为剑,寒气凝成三寸冰锋,迎面斩下——
火蛇被劈成两股,擦过他耳际,在肩背重新合并,瞬间化作一件燃烧的薄甲,紧贴肌肤。
灼痛让落催眼前发黑,却也让他第一次清晰感到:
自己的冰灵根,并非只能防守,它想吞噬,想反击,想—— 杀人。
红烛捏诀,囚笼四壁浮现水镜,画面正是三百年前雪夜。
少年沈无涯负剑入塔,月白袍角无血,却步步鲜红。
他抬手,剑未出鞘,红烛的心口已先被无形剑意洞穿。
“那时我信他,”红烛轻声道,“所以把真名告诉他,把赤玉簪给他。”
画面一转,少年沈无涯捧着她心口渗出的魔血,面无表情,以血为墨,在塔壁刻下封咒。
每落一笔,他眉间便多一道霜纹——那是冰灵根反噬的征兆。
“他欠我的,”红烛指自己心口,蓝焰跳动,“也欠你的。”
落催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水镜最后定格在少年沈无涯回身的一瞬——
他透过镜面,与三百年后的落催对视,唇形开合,无声地说:
“别信她。”
画面碎成流火,火舌卷向赤玉簪。
簪身发出细微悲鸣,一寸寸熔成赤红汁液,却未滴落,而是在空中重塑成一柄短剑——
长二尺七寸,无镡无颚,剑身浑圆如烛,焰光流动。
红烛探手,一把握住:“这是沈无涯送我的第一柄剑,也是最后一柄。”
她抬臂,剑尖直指落催眉心:“借你心头血,让我脱笼。”
落催被火甲禁锢,半步难移,睫毛已被烤得卷曲。
他深吸一口气,冰灵根疯狂运转,在丹田凝出一枚旋转的六角冰晶。
冰晶碎裂,化为千万寒星,沿着经脉逆流而上,所到之处,火甲尽灭。
“冰亦可燃。”落催低声道,并指在虚空一划——
寒星聚成一柄剔透冰剑,剑尖对上赤焰短剑。
双剑未触,剑气已先碰撞,发出“嗤嗤”白雾,像雪原上升起的蒸汽。
红烛目光一凛:“原来他把自己的‘半魂’封在你体内,怪不得这么像。”
落催心头剧震,冰剑气势随之紊乱。
赤焰短剑趁机破空而至——
剑尖抵住眉心,却再无法推进半分。
落催抬手,以两指夹住剑脊,血顺着指缝滴落,落地成冰,又瞬间被焰蒸成红雾。
“抱歉,”他抬眼,瞳孔深处映出蓝焰,“这一滴心头血,我还要留着——
去问他沈无涯,为何把债留给我。”
话音落,他双指一掰,“咔啦”一声,赤焰短剑折成两截。
断剑化作流火,反扑囚笼,锁链被烧得通红,却未断。
红烛踉跄一步,脚踝冷焰骤灭,她第一次露出惊愕:“你……”
落催并指在虚空连点数下,冰寒剑气纵横,斩向囚笼支柱。
“咔——嘡!”
囚笼崩裂,锁链寸寸化为铁水,落地即凝成黑冰。
红烛脱困,却未遁走,反而伸手按住落催肩,唇贴近他耳廓:
“七层以下,还有你师父的半魂。想救他,便来。”
她指尖在落催胸口写下一枚血符,身形化作蓝焰,消散无踪。
符融入肌肤,落催心口多出一朵蓝焰梨花,跳动如第二颗心脏。
幽光所指,一条螺旋阶梯向下延伸,没入更深黑暗。
那里没有光,没有雪,只有沈无涯被斩落的半魂,在等他。
落催抚过胸口蓝焰,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阶梯。
冰与火同时在他瞳仁里燃烧,照亮前路——
也照亮一个无人知晓的真相:从入塔那一刻起,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沈无涯三百年前亲手设好的棋局。
而此刻,棋子抬头,想作执棋人。
——第三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