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剑云宗,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我踩着千级石阶,每一步都留下乌黑的脚印,把满世界的纯白弄脏。
风从袖口灌进来,刀似的,我却出汗,汗又结冰,贴在脊背,像一层冷甲。
长阶尽头,沈无涯背手而立,月白道袍垂落,与雪色融成一片,只剩墨发被玉冠束得笔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他听见我的喘息,仍未回头,只淡淡开口:“迟了半盏茶。”
声音不高,却压得雪都一沉。
我把木剑横过头顶,臂弯发抖,却尽力让剑脊稳成一条线:“弟子练完了。”
雪停在他肩头,薄薄一层,不化,也不落。
沈无涯抬指,隔空轻轻一弹。
木剑发出“铮”一声脆响,断成三截,一截落在我脚背,两截坠入雪中,像被吞掉的尸骨。
“剑不稳,再练。”
我弯腰去拾,他却先俯身,指尖掠过木屑,将断剑递回。
那一瞬,我触到他的温度——比雪冷,比夜长。
我接了,没动,声音卡在喉咙,烫得惊人:“师父……弟子何时能换真剑?”
他垂眸看我,眸色浅到映不出人影,像冰湖封在雾里。
“等雪落不到你身上。”
话音落下,他转身,袍角扫过积雪,竟不留痕。
夜过三更,练剑坪上只剩风声。
我挥剑三千次,每一次都在黑里划出一道白,像给虚空缝口。
雪越下越密,袖口湿透,结冰,又磨破,血珠滚出来,瞬间被冻成红豆。
腕子抖得握不住剑,我咬牙换左手,木剑却脱手飞出,插入雪地,兀自颤鸣。
忽有风掠过,雪片被一股无形之力卷向身后,我周身三尺,竟片雪不沾。
沈无涯不知何时立在侧旁,两指托住我腕,指尖冰凉,像寒玉。
“肘抬半寸,剑脊与臂同线。”
他声音低而稳,却贴耳,呼出的气拂碎我鬓边冰碴。
我依言再挥,剑风划破雪幕,雪果然再沾不到我。
正欲开口,他已收手,退入夜色,像被墨重新吞掉。
雪地上,却留下一行足印,深不及半分,笔直如剑,直指我心口。
五更鼓响,我抱剑回屋。
窗棂上躺着一张素笺,雪光映纸,墨迹未干:
“明日卯正,锁妖塔外,为师候你。”
落款只有一个字——“无”,笔锋收得极利,像剑尖凝住最后一滴血。
我把笺贴在胸口,雪水浸字,晕成一朵梨花,又冷又烫。
次日,天未亮,我提着新削的木剑赴约。
锁妖塔高耸,铁链在风中撞击,像巨兽啮齿,一声又一声,敲得人心口发空。
沈无涯背塔而立,左手提一盏青灯,灯焰不动,右手负剑,剑名“无声”,长三尺六寸,重六两四钱。
雪落在灯罩上,瞬间化成水珠,又滚成线,像替他流泪。
“今日不学剑,学问。”
“问什么?”
“问你自己。”
他伸指,点我眉心,指尖比雪更冷。
那一瞬,我眼前炸开一片火海——
火里,我持真剑,剑尖滴着血;血落处,梨雪树枯死,沈无涯背对我,白衣染赤,一步一步走入火中,不曾回头。
我惊呼未出,景象已碎,仍站在塔前,雪落无声。
沈无涯收灯,转身入塔,袍角掠过铁门槛,像一刃白霜。
塔门阖上前,他抛下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却砸得我心口生疼:
“看清了,再告诉我——你要不要换真剑。”
塔门阖死,雪恢复寂静。
我抱木剑立在原地,雪片重新落上身,这一次,没人为我挡。
雪冷,却不及方才幻象里滴在指上的血。
我抬头,梨雪树在远处,花白如旧。
风一过,花瓣簌簌,像落了一场无声的剑雨。
我握紧断木剑,轻声答:“要。”
声音被雪吞没,却惊起塔檐一只寒鸦,振翅掠过天穹,像替我递出一份无人签收的战书。
——第一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