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七岁的苏晚晚光脚站在老宅的青石阶上。
空气里浮着湿漉漉的热气,混着后院那株老栀子花的香气,浓得像一层纱,裹在人身上。蝉鸣断断续续,忽高忽低,像是被这闷热压得喘不过气来。她赤脚踩在石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又很快被蒸散。
她蹲在槐树底下,盯着那只猫。
白猫蜷在墙角,左后腿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但皮毛被汗水黏成一缕一缕。它没叫,只是睁着眼,幽蓝的眼珠映着月光,一动不动地看她。
“晚晚,进屋。”父亲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
她没回头。
“野猫脏,有病菌。”苏父站在门槛边,手里拿着扇子,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明天让隔壁王伯去处理。”
“它还活着。”她说,声音不大,却很稳。
“活着也别碰。你妈走前交代过,少沾不该沾的东西。”
她终于抬头,眼尾微微弯着,不是笑,是习惯性的柔和线条。她从小就这样,说话时总让人觉得她在安慰人,哪怕她什么也没说。
“可它疼。”
苏父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女儿跪坐在地上,用自己小裙子的边角轻轻托起猫的脑袋。那动作轻得像怕惊了梦。
“你救不了所有东西。”
“可我能试试。”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是母亲留下的,绣着细小的茉莉花。她撕了一条,蘸了点井水,慢慢给猫擦伤口。猫没挣扎,只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指。
那一瞬间,风停了。
连蝉都哑了。
月光忽然变得很亮,不是清冷的那种,而是泛着微蓝的银光,像水一样从天空倾泻下来,正好落在她和猫之间。苏晚晚愣住,抬头看天,月亮又圆又低,仿佛离地面只有几丈远。
她看见月光中飘着细碎的光点,像尘埃,又像雪,无声无息地落进她的发间、肩头、掌心。
白猫突然站了起来。
它不再跛行,伤口处浮起一层淡淡的光晕,转瞬即逝。它盯着她,嘴没动,可她听见了声音——
“你愿以情偿吗?”
她没听清,下意识问:“什么?”
“若得抚平万人之怒,须以己心为祭。十年之后,银针封心,若无人解咒,魂归月影。”
她怔住。话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像风吹过空屋。
她想摇头,想跑,可身体动不了。月光越来越沉,压得她膝盖发软。一股暖流从猫舔过的指尖蔓延上来,顺着血管往心脏走,所过之处,皮肤微微发烫。
她看见一些画面——\
一个男人撑伞站在雨里,眉眼冷峻,胸口剧烈起伏,却死死盯着她。\
一个男孩在舞台上摔了吉他,冲镜头大喊:“我他妈就是心动了!”\
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根银针,指尖微微发抖。
画面一闪而过,像旧胶片卡顿。
她开始头痛,不是普通的痛,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涨,在裂,在翻搅。她咬住嘴唇,没哭,也没叫。眼泪滚下来,她也不擦。
白猫轻轻“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后转身,跃上墙头。
月光骤然恢复正常。
风又吹起来,蝉重新鸣叫,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她瘫坐在地上,喘着气,手还在抖。膝盖被石子硌出了红印,但她顾不上。
“晚晚!”苏父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扶她,“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她摇摇头,说不出话。
“是不是中暑了?”他摸了摸她额头,不烫,可小姑娘浑身都是冷汗。
她张了张嘴,想说“有猫说话”,可这话太荒唐。她知道说了也不会有人信。她从小就懂事,知道哪些事能说,哪些不能。
“我……没事。”她低头看手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灼过。
苏父皱眉,半抱半扶地把她带回屋里。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可她心里空了一块,又塞满了什么东西。
那一夜,她做了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长街上,两边全是人。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炽热,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下,有人伸手想碰她。她想躲,可脚像生了根。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片轰鸣,压得她耳膜出血。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抓着被角,指甲都抠进了布料里。
窗外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她坐起来,心跳还没平复。
她不知道的是,在千里之外的一座古宅里,一个年轻男人也醒了。
温予阳坐在床沿,额上全是汗。他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御情录》三个字。他刚做了一个梦——梦见南方某地,月光垂落,一个女孩跪在树下,掌心燃起银焰。
他翻开册子最后一页,那里原本空白,此刻却浮现出几行墨迹:
【癸卯年六月初九,子时三刻,调和者现世。气机紊乱,情劫将启。守者当行。】
他盯着那行字,良久,抬手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枚铜钱大小的旧疤,是他七岁那年,师父用“定情钉”刺入心脉所留——为锁住情感,免受调和者光环影响。
他起身穿衣,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知道,那个人出现了。
他也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靠近她。
不是因为心动。
而是使命。
第二天清晨,苏家巷子里炸了锅。
老李家和王婶为了一截排水管吵了三天,谁也不让谁。昨天下午还差点动手,两家孩子对骂,锅碗瓢盆都砸了。
可今早,两人在巷口碰面,竟都沉默了。
老李递了根烟过去。
王婶接了,掏出火柴点上。
“昨儿……是我嗓门大了点。”她说。
“我也急了。”老李吐了口烟,“水管的事,再商量。”
两人就站在那儿,抽着烟,看晨光一点点爬上墙头。
没人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怒气全消了。
但苏晚晚知道。
她路过时,看见两人和平相处,心里忽然一阵发空。她昨晚做的那个梦,那些人声,那些目光……好像就在这一刻,悄悄开始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什么也没有。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周后,市重点中学招聘宣讲会。
陆沉舟站在礼堂讲台上,西装笔挺,面容冷峻。台下坐满学生,没人敢大声呼吸。他是金融圈神话,三十岁执掌千亿集团,媒体称他“陆帝”。
他讲话逻辑严密,语速平稳,毫无情绪起伏。PPT翻到第三页时,他目光扫过台下。
然后停住。
第一排角落,有个女生低头记笔记。她穿浅蓝连衣裙,发尾微卷,垂在肩上。她写字时,眼尾会不自觉地弯一下,像新月。
他胸口忽然一紧。
不是痛,也不是痒,是一种陌生的滞涩感,像有团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他皱眉。
这是他第一次皱眉。
台下没人注意到。只有坐在后台的校医温予阳,隔着玻璃窗,看见了那一瞬的微表情。
他低头翻开随身携带的病历本,写下一行字:
【七月十五,陆沉舟,初现悸动反应。非免疫体。危险等级:中。】
他合上本子,望向礼堂方向。
他知道,风暴要来了。
同一天傍晚,城西天桥。
顾星河戴着鸭舌帽,背着吉他,靠在栏杆上唱歌。他没开直播,也没打灯,只是随便唱着一首老歌。路人匆匆走过,偶尔有人丢几块钱进琴盒。
然后他看见了她。
苏晚晚提着药袋从便利店出来,路过天桥。她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她没鼓掌,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微微低头,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那一瞬间,顾星河嗓子哑了。
他唱到一半的句子断在嘴里。
他看见她的眼睛——不惊艳,不锐利,却像盛着整条晚风,温柔得让他想起山里那个冬天。那时他八岁,饿得快晕倒,有个阿姨给了他一碗热面,也是这样笑着看他。
他手指一抖,琴弦“铮”地一声崩断。
她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蹲下身,把药袋放在地上。
“要不要……我帮你换根弦?”
他盯着她,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会?”
“我哥教的。”她说,“他以前组过乐队。”
他把备用弦递给她。
她低头拆线、穿弦、调音,动作不快,却很稳。风吹起她几缕碎发,扫过他手背。
他心跳快得不像话。
“好了。”她拧紧旋钮,把吉他递还,“试试?”
他接过,弹了两个和弦,点头:“准了。”
她站起来,拎起药袋:“早点回家。”
他看着她背影,突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她回头,想了想:“苏晚晚。”
“顾星河。”他站起来,摘下帽子,露出一张阳光痞气的脸,“我记住你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走了。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这破城市,今晚有点不一样。
他掏出手机,打开直播软件,镜头对准夜空。
“家人们,”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可能……心动了。”
弹幕瞬间爆炸。
而此刻,苏晚晚正走在回家路上。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风暴中心。
她只知道,最近总是累,像睡不够,又像心里压着什么。她经过一家面包店,玻璃倒影里,她看见自己眼底有点青。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没人。
可她感觉,有人在看她。
不是恶意,也不是爱慕,是一种……沉静的注视,像深夜的守夜人,不声不响,却始终在场。
她站在路边,等心跳平复。
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的是,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温予阳收起了手中的脉枕。那是祖传的“情丝枕”,能感应调和者三里内的气息波动。
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低声说:“你还好吗?”
没人听见。
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转身离开,身影隐入夜色。
他知道,从她七岁那夜开始,她的温柔,就成了别人的解药,自己的毒。
而他,是唯一知道解法的人。
但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还不能。
\[未完待续\]苏晚晚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拍。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她肩头,像谁轻轻搭了下手。她没觉得怕,只是累。那种累不是跑完八百米后的喘,而是心口空落落的,像被人拿走了一块肉,又填进一团湿棉花,沉着,闷着,压得呼吸都不畅。
她拐进小区门,铁门吱呀响了一声。楼道灯坏了,她摸黑往上走,数台阶——一共二十一级。走到第十级时,忽然停住。
她闻到了药味。
不是她刚从便利店买的感冒冲剂的味道,是另一种,苦中带点陈旧的香,像熬糊了的中药混着檀木柜子的气息。她低头看手里的袋子,好好的,没漏。
可那味道就是缠上来了。
她站在原地,后颈汗毛微微竖起。
不是冷,也不是怕,是一种被什么贴得很近的东西注视的感觉——不是眼睛,是皮肤在感知。她想起刚才在天桥边,顾星河弹断的那根弦,声音戛然而止的瞬间,世界像是被抽掉了一层底噪。
现在也一样。
空气太静了。连楼上王奶奶家那只总爱叫的博美犬,都没出声。
她抬起脚,继续走。一级,两级……到十六级时,听见身后有脚步。
很轻,像是布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顿,不快,也不停。
她没回头。
手心开始出汗,药袋的提绳在指间滑了一下。她攥紧。
脚步声在她踏上十七级时消失了。
她心跳撞着肋骨,一下比一下重。她知道不能停,不能跑,一跑就乱了节奏。她逼自己慢慢走,抬腿,落脚,像平常那样。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抖了。
门开了,她闪身进去,反手关门,“咔哒”一声落锁。背靠着门板,她缓缓滑坐到地上,膝盖发软。
屋里黑着。窗帘没拉,窗外的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线。她盯着那道光,等呼吸平复。
然后她看见——
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瓷碗。
白底青花,边缘有点磕碰的痕迹,是她家老宅里用过的那只,盛过绿豆汤,也喂过流浪猫。她记得它在去年搬家时摔碎了,碎片被父亲扫进垃圾桶。
可它现在就摆在那儿,碗底还有半圈水渍,像是刚盛过什么东西。
她站起来,一步步走过去。
没有风,窗却开了一条缝。夜气涌进来,带着之前那股药味。她伸手去碰碗沿,指尖刚触到,忽然一阵刺痛从太阳穴炸开。
画面又来了。
一个男人坐在桌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银针。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极稳,可那根针就是不往自己心口扎。他闭了下眼,再睁时,眼里全是血丝。
“不能是她。”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换人。”
没人回应他。只有烛火晃了一下,映出墙上长长的影子,像跪着的人。
苏晚晚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
碗没倒,水渍也没动。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幻象,只是她眼花。
她扶着墙,喘气。额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知道自己该报警,该告诉父亲,可她张不开嘴。这些事,说不出口。从小到大,她说过太多“你们不懂”,最后都变成了沉默。
她转身进了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她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发白,眼底发青,嘴唇干得起皮。她撩水抹了把脸,想让自己清醒点。
水声哗哗响着。
她关掉水,伸手拿毛巾。
就在她抬头的刹那——
镜面突然起了一层雾。
不是热气,是凭空浮现的白蒙蒙一层,像有人在另一侧呵了口气。雾气中央,缓缓浮出两个字:
**别信**
她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几乎停住。
毛巾从手里滑落。
“谁?”她终于开口,声音发颤。
话音落,雾气散了。
镜面干净如初,映出她一个人的脸。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直到手机震动起来。
她掏出来,是社区群的消息。
【@所有人 通知:因电力检修,今晚十点后将停电三小时,请提前做好准备】
时间显示:21:58。
她抬头看钟,秒针正走向整点。
两分钟后,灯灭了。
屋外,整栋楼陷入黑暗。街灯也一并熄了,城市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一片,忽然觉得,这夜比任何时候都深。
她摸黑走到床边,坐下。
手机屏幕还亮着,锁屏照片是她和父亲去年在江边拍的。他笑着搂她肩膀,她歪头靠他,阳光很好。
她拇指滑动,想打开相册,却发现信号没了。
Wi-Fi正常,满格,却连不上网。
她退出来,点开短信界面。
第一条是三天前银行发的余额提醒。
第二条,是空的。
不,不是空。
最新一条短信,发送时间是**22:00:03**,收件人是她自己的手机号。
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救不了所有人,但你会一直试,直到把自己烧干净。**
她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冰凉。
她没发过这条短信。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床上。
她蜷进被子里,拉高被角,像小时候害怕打雷那样。她闭上眼,逼自己睡。
可她知道,睡不着。
外面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在城东一栋老式医院宿舍里,温予阳正站在窗前。
他手里握着那枚铜钱大小的旧疤位置,眉头紧锁。脉枕放在桌上,丝线剧烈震颤,像被无形的手拨动。
他低声自语:“三里内,她被动触发了二次共鸣……这次不是猫,是人。”
他翻开病历本,笔尖顿了顿,写下:
【七月二十二,苏晚晚,情丝反噬初现。调和阈值下降。若持续暴露于高情绪场,七日内将失守心防。】
他合上本子,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他知道,她已经开始“听见”了。
不是幻觉。
是那些被她无意安抚过的人,心里残留的情绪,在夜里回响。
而最可怕的是——
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情绪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