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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李惟安的故事

悲剧的三重境界

番外篇——李惟安的故事

“都十月怀胎了,眼看就要生了,打什么胎啊!”

“用力,用力——生了!是个女孩!”

“给她取个名字吧,李浩然?”

“太俗了,第二个字改成晓吧!”

“行。”

2006年1月3日,李晓然出生。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和所有婴儿一样响亮。没人知道她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也没人在意。她只是又一个出生的孩子,在产房的登记簿上多添一行字。

她天生身体就不太好。不是那种卧床不起的不好,是三天两头感冒、换季必发烧、跑两步就喘的那种。小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体质弱”,长大就好了。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好,只是换一种方式烂下去。

从小学开始,成绩就一路往下掉。不是她不努力——她试过的。作业写到晚上十点,第二天早上五点半爬起来继续写。可那些数字和拼音在她脑子里像一锅煮烂的粥,搅来搅去都是一个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是跟不上。好像天生没长学习的脑子。好像老天爷在发天赋的时候,把她漏掉了。

她凭着一腔善良对待所有人。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善良是会被用完的。她把自己写的东西给别人看,别人想看她就给,想要她就送。她觉得这是“分享”,后来才知道这叫“倒贴”。

科学课是她唯一喜欢的课。她举手最勤,回答问题最积极。科学老师偶尔会夸她一句,她能高兴一整天。她以为老师喜欢她——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四年级,因为成绩差总被留下来补课。教室里只剩她和其他几个“差生”,班主任坐在讲台上批作业,头都不抬。她盯着窗外,看别的班的孩子背着书包往外跑,笑声从走廊飘进来,又飘走了。

家里也是一团糟。爷爷奶奶吵,爸爸妈妈也吵。她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只知道每次吵完,妈妈就会把火撒在她身上。

“你学习怎么这么差?你对得起谁?”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花多少钱?”

“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再看看你!”

她低着头,不说话。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说什么都是错的。

妈妈回家骂她两句,爸爸回家就在屋里睡觉。小时候她以为这是正常的。后来她去了同学家,看见别人的爸爸会问“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别人的妈妈会笑着说“考不好也没关系”。她愣在原地,不知道该站哪里。

只有开家长会的时候,父母才会被想起来。妈妈打扮一番去了学校,坐在她的座位上,听班主任念成绩排名。回来之后又是一顿骂。

“你怎么排倒数?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她说不出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排倒数。她真的努力过。

妈妈给她报了一堆补习班。跆拳道、游泳、英语、数学……周末从早排到晚,中间只有半小时吃饭。她坐在补习班的教室里,盯着黑板上的公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只想安安静静看书。童话也好,小说也好,什么书都行。只有在书里,她才能喘一口气。但妈妈不让。

“看什么闲书?你的成绩都烂成什么样了!”

她把书塞回书包,低下头。

后来她一件一件全推掉了。不是她任性,是她真的撑不住了。每个周末跑五个地方,每个地方两小时,回家还要写学校作业。她没有时间睡觉,没有时间发呆,没有时间做一个小孩子应该做的事。

“样样通、样样松”都算夸她。实际上她只是在那间教室里坐着,坐着坐着就下课了,一学期就过去了,什么也没学会。

成绩没变。妈妈的骂没变。她的沉默也没变。

小学六年级,她和后排一个男生起了冲突。她忘了起因是什么,只记得那个男生一直戳她的后背,她说了好几次“别弄了”,他不停。她转过身,抄起墩布砸了过去。

两人打了起来。

那天恰好是科学课。她的科学老师——那个她最喜欢的、她以为也喜欢她的男老师——只说了一句:“人家都喜欢鲜花,你喜欢牛粪啊?”

说完就走了。

教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全班哄堂大笑。

她站在讲台旁边,手里还攥着墩布。她没哭。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不觉得暖。

她一直那么喜欢科学课。一直那么认真地举手。她以为他的那句“不错”是真的。她以为他看见她了。

他没有。

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说完就走了。事了拂衣去。

她再也没有在科学课上举过手。

初中,她得罪了一个人。怎么得罪的,她也记不清了。可能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可能是没有站谁的队。总之那个人小团体众多,一传十,十传百。

“听说李晓然……”“我听说她……”“她就是那种人……”

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变成了所有人嘴里的“那种人”。

她身边只剩下三四个朋友。不是她不想交新朋友,是没有人愿意靠近她。走近她就会被牵连,就会被那个小团体盯上。谁都不想惹麻烦。

她在初中交的第一个朋友,过程很荒谬。

“你把手给我。”李晓然对李嘉男说。

李嘉男伸出手。李晓然开玩笑:“你爸是男的,你妈是女的!”

李嘉男气笑了。两个人打打闹闹,就这么成了朋友。

奇怪的是,李晓然是被霸凌的那个,李嘉男是普通学生,偏偏她俩玩得最好。更奇怪的是,李嘉男的朋友比李晓然还少。

有时候李晓然会想,是不是只有两个没朋友的人,才能真正做朋友?因为没有别人可以选,所以只能抱在一起。不是因为多喜欢对方,是因为没有别人了。

她没问。有些问题问了,答案会更让人难受。

痛苦的初中三年,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走廊。她在走廊里走了三年,墙上写着“加油”“熬过去就好了”“你值得被爱”。

她不信。

初三那年,妈妈又开始给她报补习班。物理、化学。妈妈说:“这两门提上去,你就能上高中。”

她说了一百遍“我不去”。妈妈当没听见。

吵了无数次。她摔过门,哭过,在地上坐着不起来。没用。妈妈还是会开车把她送到补习班门口,说一句“进去”,然后锁上车窗。

她进去了。坐在最后一排,托着腮,盯着黑板上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公式。老师在上面讲,她在下面发呆。两个小时过去了,她在本子上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圈。

成绩没提上去。

一分都没提上去。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她看了一眼总分,平静地放下了手机。差一点。就差一点。但差一点和差很多,结果是一样的——没考上。

家里人都认了。想着报个职高,学门技术,出来找个工作,也行。

她妈妈不行。

“你去私立高中。我打听过了,那边可以借读。”

“我不去。”

“你必须去。”

“我说了,我不去。”

“你别跟我犟!”

妈妈开车把她扔到了学校门口。车停在路边,妈妈指着那扇铁门说:“进去。”

她站在车旁边,背着她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

私立学校啊。

她以为换一个地方会好一点。不会的。霸凌和小团体换了一个名字又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学校经历了什么,或者说,她不想记得。

只记得有一天她站在宿舍楼顶,风很大,大到她觉得自己只要踮一下脚就能飞起来。

被爷爷看见了。爷爷跑上来,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了下去。爷爷的手很糙,攥得她很疼。爷爷说:“你千万别想不开啊,你还小。”

她没说话。

后来她去了职高。

反刻板印象的是,职高比私立高中好得多。那里的同学不装,老师不管闲事,你学不学是你自己的事。她在那里交到了朋友,也终于开始觉得“学习”这件事没那么恶心。

但晚了。

以前的经历已经在她身上扎了根。抑郁症。不是“心情不好”,不是“想开点就好了”——是每天早上醒来就像被一辆卡车压过。是没有力气刷牙洗脸。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觉得今天和昨天和明天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区别。

家里不想给她治。

“那个药一个月好几百,吃多久才能好?”

“你就是想太多了。”

“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些毛病,不都好好的?”

她听着,不反驳。

上大学是无望了——李晓然这个身份,连高考报名都费劲。职高念完,毕业证拿在手里薄薄一片,像一张废纸,握在手里没用,扔了又舍不得。

她开始在网上找兼职。用“李惟安”这个网名。

写稿子,接单,被人催稿,被人骂写得烂,被人白嫖。她渐渐摸清了门道——上赶子不是买卖。上赶着招人的公司,一般都没好事。离职率高、人员流动大的地方,入职条件越少越不稳定。

做事也一样。如果一个人一直催你做,那件事一定不能做。

她把文章给朋友看,说“别外传”。朋友说“放心”。第二天,文章出现在了别人的朋友圈里。

她不怪朋友。她怪自己。怪自己永远学不聪明。

因为心理方面的原因,她一直待在家里。偶尔写写稿子,偶尔在网上做兼职。她不再主动交朋友了,也不再相信任何人说的“我不会告诉别人”。

她一直用“李惟安”这个名字。打语音通话的时候,别人也这么叫她。久了,她自己也叫自己李惟安。

李晓然是谁?是那个在小学科学课上举手没人看见的女孩。是被老师当着全班羞辱却不敢吭声的女孩。是站在楼顶、风大得想飞的女孩。

她不想当李晓然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希望“李惟安”这三个字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今年冬天,她经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博物馆,生死游戏,杀人,投票,背叛,救人,摔断肋骨,嘴角留疤。她活下来了。甚至还实现了财富自由。甚至莫名其妙出了名。

她坐在书店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嘴角那道疤上。窗台上的芦荟开花了,淡黄色的,安安静静的。

她看着那朵花,没什么感觉。

不是悲伤,不是快乐,不是释然。就是没什么感觉。

她看了看自己的痛包。那些她曾以为会一直在的朋友——INTP,ENTP,一个一个地从她的交友圈里消失了。不是因为吵架,不是因为矛盾。就是慢慢地,不说话了,不联系了,只剩下一个灰色的头像,和一条横线。

她点开几个人的主页,看了看,然后关掉。

不删了。删了又怎样,不删又怎样。反正也不会再说话了。

她不再扩列了,不再宣群了。群聊还开着,但她不再主动说话。有人加她,她看心情通过。通过了也不聊,就放着。列表里的人越来越多,能说话的越来越少。

她觉得这样挺好的。

保持小心谨慎总是没错的。可能会很无聊,但总比突然卷进是非里强。

依旧无业游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