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阿冰，勿念

哭声渐渐耗尽了力气，冰璃雪瘫坐在冰冷的床榻上，浑身脱力，眼底是死寂的空洞，唯有心口处那翻江倒海的疼，还在提醒着她尚在人世。梦里的温馨越是清晰，那日雪夜的刺骨寒凉便越是鲜活，一点一点啃噬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颜爵走的那天，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昨日才发生。

也是这样的冬日，天寒地冻，窗外飘着鹅毛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冷得透骨。别墅里静得可怕，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像是在倒数着仅存的时光。颜爵已经连睁眼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肢体早已僵硬，唯有眼底偶尔掠过的清明，还能映出她的模样，那里面藏着的愧疚与不舍，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她守在床边，一遍遍地给他擦拭手脚，喂他喝温热的流质食物，哪怕他吞咽艰难，哪怕他多数时候只是无意识地翕动唇角，她也从未停过，嘴里反复说着实验室又有了新消息，说着等开春了还去海边，说着他们还有好多好多日子要过。

她以为自己撑住，他便会跟着撑住，却忘了他骨子里的骄傲，早已被日复一日的病痛磨得只剩绝望。她只是转身去厨房给他熬些暖胃的粥，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再推门进去时，卧室里的仪器早已停止了滴答声，他安静地躺在床上，神色竟带着几分解脱的平和，手边放着一封字迹歪歪扭扭的信，那是他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只有寥寥数语。

“阿冰，勿念，勿寻，余生太长，别为我困在原地，好好活着，忘了我，向阳而生。”

那一行行字，像是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她的心脏，瞬间便让她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哭声破碎在冰冷的空气里，却再也换不回那个会唤她阿冰、会依赖她也想护着她的少年。颜母闻声赶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当场便晕了过去，偌大的别墅，瞬间被绝望与哀恸淹没，窗外的雪，下得愈发大了，像是要将这满室的悲戚，尽数掩埋。

从那日起，冰璃雪便活在了回忆里。她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别墅，守着满室他的痕迹，吉他还放在阳台，他没来得及看完的书还摊在桌前，连他常用的水杯，都还摆在原位，可那个用这些东西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她遣散了佣人，送走了医疗团队，推掉了所有工作，偌大的商业帝国于她而言，早已没了意义，没了颜爵，世间再繁华，于她都是荒芜。

梦里的圆满一遍遍出现，可梦醒后的孤寂，却一次比一次刺骨。她总在深夜惊醒，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摸到的只有无尽的冰冷，那些梦里的欢声笑语，一一软糯的呼唤，颜爵温和的眉眼，都成了凌迟她的刀。她无数次想，若是那日她没有转身，若是她看得再紧些，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这份悔恨，日夜啃噬着她，让她痛不欲生。

今日这场梦，太过逼真，圆满得让她忘了现实，可一句争执里的话，终究还是扯碎了这场虚妄。冰璃雪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出卧室，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上，推开了天台的门。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和颜爵走的那日，一模一样。

她走到天台边缘，望着白茫茫的天地，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她想起两人初遇时的纠缠，想起拍卖会他眼底的欢喜，想起高尔夫球场他鲜活的模样，想起他为给她买礼物被骗时的委屈，想起他患病后眼底的灰暗，也想起梦里他单膝跪地求婚的虔诚，想起一一绕膝的温馨。那些好的、坏的、甜的、苦的，一一在脑海里闪过，最后都定格在他写下那封信时，艰难却决绝的模样。

他说，让她好好活着，向阳而生，可他不知道，他便是她的光，他走了，她的世界，便再无光亮可言。没有他的余生，太长太荒芜，守着回忆度日，远比死亡更痛苦。她抬手，轻轻抚摸着无名指，那里曾在梦里戴上过他亲手打磨的素圈，如今却空落落的。

风越来越大，吹起她的长发，冰冷的雪落在脸上，融化成水，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冰璃雪望着远方，轻声呢喃，声音被风裹挟着，消散在天地间，“颜爵，你等等我，从前都是你跟着我，这次换我去找你，别再丢下我了……”

话音落，她纵身一跃，刺骨的寒风在耳边呼啸，身体急速下坠的瞬间，她眼底竟掠过一丝释然。终于，不用再守着空荡荡的回忆，不用再承受这锥心的痛，终于，可以去见他了。

大雪纷飞，掩埋了地上的痕迹，偌大的别墅，彻底没了生气。那些始于欲望，终于生死的深情，终究以最决绝的方式落幕。世间再无冰璃雪与颜爵，只留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散落在岁月里，伴着风雪，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