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画展与远方
檀父的画展开在苏州美术馆新馆,一个充满现代感的白色建筑里。我们到的时候,开幕式刚刚开始。展厅里人不多,大多是艺术圈的人,低声交谈,手里端着香槟。
画作以“归园”为主题,全是苏州园林的水墨写生。但檀父的画法很特别——他不是简单地临摹实景,而是将园林解构、重组,在传统笔墨中融入现代构成。有一幅画把留园的冠云峰打散成几何块面,又在缝隙间隐约透出月洞门的轮廓;另一幅将拙政园的荷池倒影画得比实景更清晰,虚实之间界限模糊。
檀健次在一幅画前停住脚步。
画的是残粒园的那个书斋,但视角是从书斋内向外看——透过雕花木窗,看见外面那方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的竹石,以及更远处的一角天空。画上有题款:
「戊戌年秋,重访残粒园。见旧时写生处,竹石依旧,而当年坐于此间的青年,已两鬓微霜。忽忆吾儿幼时,曾在此拾落花夹于书中,问曰:‘爸爸,花枯了还会美吗?’今方知答:美在记忆,不在形骸。 远山」
檀健次盯着那幅画,很久没有动。我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小时候来过这里?”我轻声问。
“嗯。”他声音有些哑,“但我不记得了。父亲说,我五岁那年,他带我来苏州采风,在残粒园住了半个月。我每天在园子里捡落花,捡石子,还因为想捞池子里的锦鲤,差点掉进去。”
他顿了顿:“这些事,他从未跟我说过。”
“也许他觉得,说了你也不记得。”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们转身,看见檀父站在那里。他今天穿了深蓝色的中式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本展览画册。
“爸。”檀健次唤了一声。
檀父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幅画上:“这幅画,是这次展览里我最满意的一幅。不是因为技法多好,是因为……画的时候,心里很安静。”
他转向儿子:“就像你演那场天台戏时的眼神。张导把片段发给我看了,演得很好。不是因为演技,是因为真实。”
父子俩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展厅的灯光柔和,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微微重叠。
“爸,”檀健次开口,“谢谢您来看我拍戏。”
“应该的。”檀父顿了顿,“其实……你每部戏的首映,我都去了。坐在最后一排,看完就走。”
檀健次愣住了。
“为什么……”他声音发紧,“为什么不告诉我?”
檀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释然:“怕影响你。怕你知道我在下面看,会紧张。也怕……怕你觉得,我终于认可你了,但其实我一直都认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信封,递给檀健次:“这是你十八岁时写给我的信,说你要考艺校。我一直留着。”
檀健次接过信封,手指微微颤抖。信封已经泛黄,封口处有拆开又粘合的痕迹。
“我当年反对,”檀父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不是觉得这条路不好。是怕你走得太苦。我吃过艺术的苦,知道那种清贫,那种不被理解的孤独。我不想你重蹈覆辙。”
他看向展厅里那些画:“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路,明知道苦,也要走。因为不走,会更苦。那种‘如果当初’的苦,比任何现实的苦都更难熬。”
檀健次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信封。信封边缘已经磨损,能想象出它被反复取阅的样子。
“爸,”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我从未后悔。”
“我知道。”檀父伸手,似乎想拍拍儿子的肩,但手在空中停顿片刻,最终轻轻落下,“现在我也知道了,我的反对是错的。你走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展厅里响起轻柔的音乐,是评弹改编的现代曲。琵琶声淙淙如流水,在三弦的衬托下,有种穿越时空的缠绵。
“谭小姐,”檀父转向我,“听健次说,你在做自己的服装品牌?”
我点头:“还在筹备阶段。这次来苏州,收集了很多灵感,尤其是园林的窗棂纹样和色彩搭配。”
“很好。”檀父从画册中抽出一张名片,“我有个朋友,在上海做高端面料研发。如果你需要,可以联系他。就说是我介绍的。”
我接过名片,郑重道谢。
开幕式结束后,檀父邀请我们到美术馆的茶室小坐。茶室很安静,窗外是美术馆的中庭,一池睡莲在秋日的阳光下静静绽放。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檀父问儿子。
檀健次看了我一眼:“想休息一段时间。陪筱兮把品牌做起来,也……想多陪陪您和妈妈。”
檀父有些意外:“你妈妈下个月回国。她看了你们公开的新闻,说想见见谭小姐。”
“好。”檀健次点头,“我们等妈妈回来。”
茶香袅袅,时光在这个下午变得缓慢而温柔。檀父讲起他年轻时在苏州学画的趣事,檀健次则说起拍戏时的见闻。父子俩的对话不再小心翼翼,而是有了某种自然的流动。
离开美术馆时,天色已近黄昏。檀父送我们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说:“健次,你妈妈那里……她可能有些顾虑。但她心软,见到谭小姐本人,会喜欢的。”
檀健次笑了:“我知道。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回老宅的路上,夕阳把平江路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乌篷船悠悠摇过,船娘唱着改良过的评弹,歌词里夹杂着现代词汇,有种奇妙的融合感。
“明天就要回北京了。”檀健次忽然说。
“舍不得?”我问。
“有一点。”他握着我的手,“但北京有我们的家。而且……”
他停顿,看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而且我想,是时候开始新的篇章了。”
回到老宅,我们开始收拾行李。三个月的苏州生活,让这间屋子留下了太多痕迹——书桌上的剧本笔记,墙上的速写草图,窗台上的茉莉花盆,还有厨房里那些我们屡败屡战的苏式点心模具。
“这个带走。”檀健次拿起那盆茉莉,“回北京种在阳台上,等开花的时候,就能想起苏州的雨天。”
我小心地把茉莉装进纸箱,填上泡沫。抬头时,看见檀健次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河道,背影有些寂寥。
“怎么了?”我走过去。
“我在想陈岸。”他轻声说,“电影拍完了,但我好像……还有点舍不得他。”
我理解这种感觉。当一个角色住进心里太久,离开时总会留下空洞。
“他会一直在的。”我说,“就像这些园林,人走了,但魂还在。”
檀健次转身,把我搂进怀里:“筱兮,谢谢你陪我走完陈岸的路。”
“也谢谢你,”我把脸贴在他胸口,“让我看见了一个不一样的檀健次。”
那一夜,我们相拥而眠。窗外的评弹声隐约传来,像给这段苏州时光唱的挽歌。
凌晨时分,我被手机震动吵醒。是工作邮箱的提示音——一封来自巴黎的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国际设计师品牌“Lumiere”的创意总监,邮件是英文写的:
「亲爱的谭小姐:
我们在苏州美术馆看到了您设计的‘夜海’礼服,印象深刻。据悉您正在筹备个人品牌,不知是否有兴趣参与我们明年春季的‘新锐设计师扶持计划’?该计划将提供工作室空间、面料资源及国际展示平台。附件是计划详情,期待您的回复。」
我盯着屏幕,反复读了三遍,才确认不是幻觉。
“怎么了?”檀健次醒了,声音带着睡意。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看完邮件,睡意全无,坐起身。
“Lumiere?”他惊讶,“他们的扶持计划很难进的,每年全球只选三个人。”
“我知道。”我声音有些发颤,“可是……他们怎么知道我的?”
檀健次想了想:“可能是品牌活动那天,有他们的买手在场。也可能是……我爸的那个朋友介绍的。”
他看向我,眼睛在黑暗中发亮:“你想去吗?”
巴黎。国际平台。专业扶持。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石子,在我心湖里激起涟漪。
“我……”我犹豫了,“如果去的话,可能要离开至少半年。而且品牌刚起步,我担心……”
“担心什么?”檀健次握住我的手,“担心我?担心距离?”
我点头。
他笑了,那个笑容在晨光微曦中温柔而坚定:“筱兮,听我说。十年前,你为了靠近我,自学了那么多东西。现在,轮到我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认真地说,“如果你去巴黎,我就陪你去。我可以接一些欧洲的工作,或者干脆休息半年,学学法语,看看画展,给你当后勤。”
我愣住了:“可是你的工作……”
“工作永远做不完。”他打断我,“但这样的机会,可能只有一次。而且——”
他凑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而且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更大的世界。不止是江南的小桥流水,还有巴黎的塞纳河,佛罗伦萨的旧桥,京都的竹林……所有你想去的地方,我都想陪你去。”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檀健次,”我哽咽,“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
“那就宠坏。”他擦去我的泪,“我花了十年才找到你,不用力宠,怎么够本?”
晨光渐亮,鸟鸣声从窗外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新的可能。
我们靠在床头,一起看那封邮件的附件。扶持计划为期六个月,提供巴黎左岸的工作室,每月还有固定的创作基金。最重要的是——结业时将有机会在巴黎时装周做小型发布。
“去吧。”檀健次最终说,“我支持你。”
“那你呢?”我问,“你的工作怎么办?”
他想了想:“我手上有两个本子在谈,都可以协调拍摄时间。而且张导说了,《回响》后期制作要半年,正好我可以休息。至于其他活动……有些可以远程,有些可以推掉。”
他看向我,眼神温柔:“筱兮,我这十年跑得太快了,快得差点忘了为什么出发。现在我想慢下来,和你一起,重新看看路上的风景。”
我靠在他肩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
“那我们说好了,”我轻声说,“一起去巴黎。你去学法语,我去做设计。周末我们去逛博物馆,去塞纳河边散步,去街角的小咖啡馆发呆。”
“嗯。”他吻了吻我的发顶,“说好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在告别苏州。
去残粒园和园主道别,老先生送我们一对青瓷茶杯:“常回来看看,园子虽小,总能容得下故人。”
去艺圃和那位认出檀父的老先生喝茶,他拉着檀健次说了很多他父亲年轻时的趣事。
去平江路的老字号买了松子糖、豆腐干、还有檀父爱吃的玫瑰酒酿饼。
最后一夜,檀健次带我去听了一场地道的评弹。场子在观前街深处的一个老茶馆里,听众大多是本地老人,摇着蒲扇,眯着眼睛听。
台上两位艺人,一男一女,男抱三弦,女执琵琶。唱的是一段《白蛇传》里的“断桥”,吴语软糯,唱腔婉转。唱到“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时,檀健次在桌下握紧了我的手。
散场时,夜已深。我们沿着寂静的街道往回走,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
“筱兮。”檀健次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他问,“不是十年前那个校园演出,是在工作室,你面试那天。”
我点头:“记得。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说话都结巴。”
他笑了:“我当时在想——这个女孩的眼睛,怎么这么亮。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停下脚步,在月光下看着我:“后来我知道,那双眼睛之所以亮,是因为里面装着十年的光。而现在,那光里有我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苏州的月光下温柔如水的男人。
“檀健次,”我说,“我们去巴黎,然后呢?”
“然后去更多地方。”他微笑,“等你的品牌站稳了,等我想清楚下一部戏要拍什么,我们就继续出发。去你想去的所有地方,看你想看的所有风景。”
“那你的粉丝呢?你的工作呢?”
“工作会调整,粉丝会理解。”他答得坦然,“而且,我想让他们看见的,不是一个永远在奔跑的檀健次,而是一个有生活、有爱情、有烟火气的檀健次。那样的我,也许更真实,也更值得被喜欢。”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河道的湿润气息。
“你知道吗,”檀健次轻声说,“在拍天台那场戏时,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高度本身并不可怕。”他说,“可怕的是,站在高处时,发现下面没有人在等你。但现在我知道了——无论我站在多高的地方,一低头,就能看见你。”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所以我不怕了。因为我有我的地面,有我的归处。”
我们继续往前走。老宅的红灯笼在巷口亮着,像在等晚归的旅人。
那一夜,我们相拥而眠,梦里都是远方的模样——巴黎的街角,佛罗伦萨的夕阳,京都的枫叶,还有更多我们尚未命名的地方。
我知道,从苏州开始,我们的故事进入了一个新的章节。
不再是暗恋成真的狂喜,不再是公开恋情的忐忑,而是两个人手牵手,走向更广阔世界的从容。
而那个世界,不在别处。
就在我们并肩前行的每一步里。
(第四十九章完)
【最终章预告:巴黎的冬日,塞纳河畔的誓言。檀健次在埃菲尔铁塔下做出了一个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而谭筱兮的首次独立发布,将迎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