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沉静的战役

牛奶带来的暖意在胃里停留了一会儿，最终敌不过更深层的疲惫和可能着凉的寒意。第二天是周六，我却没能睡到自然醒，在一阵剧烈的胃痛和头晕中醒来。

摸过手机想看时间，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勉强睁开，才发现有好几条未读信息。最早的一条是檀健次凌晨四点多发的，只有两个字：“睡了。”最新的一条是李姐，发送于半小时前：“筱兮，下周一的品牌分析会资料我看了，第三部分的数据支撑需要再强化，相关案例不够典型，重新找一下，周一上午给我。另外，下周三有个媒体沟通会，你准备一下檀老师近期的正能量素材汇总，突出剧组吃苦和敬业。”

胃部又是一阵痉挛，我蜷缩起来，额角渗出冷汗。不用量体温也知道，发烧了。大概是昨天深夜从公寓回来路上吹了冷风，加上这段时间连续加班，免疫力到底还是告了急。

我挣扎着给李姐回了条信息：“收到，李姐。我今天整理好发您。”没提生病的事。在李姐手下工作久了，知道她最不喜欢因为私人原因影响工作进度，除非实在爬不起来。

然后，我点开檀健次的对话框。盯着那个“睡了”，想象着他在西北凌晨的寒风里拍完大夜戏，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在睡意席卷前还记得给我发个信息报平安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我想告诉他我病了，想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沙哑的“多喝热水”。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最终还是只打了几个字：“刚醒。今天天气好像不错。”

不能让他担心。他在剧组已经够累够难了，千里之外，除了担心什么也做不了。告诉他，除了增加他无谓的心理负担，没有任何意义。我们的感情，不该成为彼此的软肋和拖累，而应该是盔甲后的慰藉，征途上的星光。

信息发出去，意料之中没有立刻回复。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补觉，或者已经开始了一天的拍摄。

我咬着牙爬起来，翻出家里的药箱，找到退烧药和胃药，就着昨晚剩下的半杯冷水吞下去。然后重新瘫回床上，用厚厚的被子把自己裹紧，等待药效发作和汗意来临。

身体忽冷忽热，意识在昏沉和清醒间浮沉。脑子里却还在机械地过着李姐交代的工作：第三部分的数据……要找哪个案例？近期的正能量素材……除了剧组发的官方花絮，还有上次他助理偷偷拍的那段他裹着军大衣在沙丘上看剧本的视频……得把亮点提炼出来……

病中的时间被拉得模糊而漫长。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我勉强睁开眼，是檀健次。

他：刚转场，有点空隙。这边天气还行，就是风沙不停。你那边呢？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他居然从我那句干巴巴的“天气不错”里听出了不对劲。我的心猛地一揪，下意识想掩饰。

我：可能昨晚没睡好，有点困。

他：又熬夜了？

我：没有……就稍微晚了点。

他：（一个皱眉的表情）谭筱兮，别骗我。你声音（文字）听起来不对劲。

隔着屏幕，他好像就站在我面前，用那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看着我。我的伪装在他面前总是如此不堪一击。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一半是因为难受，一半是因为被他看穿的委屈和……隐秘的依赖。

我：好像是……有点发烧，胃也不太舒服。不过吃了药了，没事。

信息发出去，我就后悔了。还是没忍住。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这几分钟对我来说格外难熬。他会说什么？责备我不照顾好自己？还是更担心？

手机再次震动。

他：多少度？药吃的什么？家里有吃的吗？有人照顾你吗？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责备，只有急切和担忧。他甚至忘了我们之间通常的含蓄，问题直接得近乎慌乱。

我：没量，应该不高。吃的家里常备的退烧药和胃药。冰箱里还有吃的，我自己可以。

他：老陈电话多少？我让他给你送点粥过去，或者送你去医院。

我：不用！真的不用！我就是普通感冒，睡一觉就好了。老陈今天休假，别麻烦他。你也别担心，我这么大个人了，能照顾好自己。

我急忙拒绝。不能让老陈来，那会把事情闹大。而且，我不想让他觉得我这么脆弱，一点小病就需要兴师动众。

又是短暂的沉默。

他：好。那你答应我，如果下午烧不退，或者更难受，必须告诉我，或者直接打电话给李姐，让公司安排人送你去医院。不许硬撑。

我：嗯，我答应你。

他：现在，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睡觉。什么都别想。工作的事，等我回去帮你处理。

我：你不用……我自己能行。

他：听话。

又是这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隔着千里传来，却奇异地让我焦躁不安的心慢慢沉静下来。我知道他是认真的，如果我真的有事，他一定会想尽办法。

我： ……好。

他：睡吧。我这边要开工了。晚上再联系。

对话结束。我握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身体依旧难受，但心里却像被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抚过，熨帖了不少。他知道了，他没有怪我，他在担心，但他也尊重我的坚持，只是画下了一条不容逾越的底线——“不许硬撑”。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缩进被子里。这一次，我真的试着清空大脑，不再去想数据和素材，只是感受着身体的不适和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被牵挂着的暖意。

药效渐渐上来，汗意透体而出，黏腻难受，但体温似乎真的在下降。昏昏沉沉中，我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出了一身汗，身上松快了不少，胃也不再绞痛，只是头还有些昏沉，喉咙干得冒烟。

我爬起来，倒了杯温水，小口喝着。拿起手机，有几条未读信息。李姐发来一份参考案例列表。小雯问我周一要不要一起拼单买咖啡。还有……檀健次。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剧组简陋的休息棚里，一个冒着热气的、印着夸张卡通图案的塑料碗，里面是清汤寡水的面条，飘着几片蔫了的菜叶。配文：“今天的‘大餐’。突然想起某人做的西红柿鸡蛋面，虽然卖相一般，但比这个强。”

照片拍摄角度随意，甚至有些模糊，显然是他匆忙间拍下的。那碗面看起来确实毫无食欲。可就是这样一张普通的、甚至有些寒酸的照片，和那句带着调侃的“想起”，却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他看到了我的逞强，他没有再追问我的病情，但他记挂着，并且，在那样艰苦的环境里，用这种轻松的口吻，分享着他的日常，也……含蓄地表达着他的思念和比较——比起眼前这碗面，他更想念我做的，哪怕并不美味。

这是一种更成熟、也更体贴的关怀。没有过度保护，没有沉重负担，只是告诉你，我在想你，我在记挂你，并且我相信你能处理好自己的事。

我捧着水杯，看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动。心里那片因为生病而有些脆弱的土地，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更加深沉坚韧的力量。

我没有回复他关于面的调侃，而是拍下了我床头柜上放着的水杯和药盒，发了过去。配文：“汗出透了，好多了。药很苦，但有效。”

很快，他的回复来了。

他：嗯。乖。

他：记得喝点清淡的粥。晚上早点睡。

他：我这边又要上戏了。安。

我：嗯，你也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我走到厨房，真的给自己煮了一小锅白米粥。看着米粒在锅里翻滚，慢慢变得粘稠，蒸汽氤氲了玻璃锅盖。简单的食物，却带着治愈的温度。

粥煮好时，天已黑透。我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喝着一碗热粥。胃里暖暖的，身体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精神却好了很多。

这场突如其来的病，像一场微型的战役。而我，独自在租住的小公寓里，安静地打完了它。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耽误工作（至少暂时没有），也……没有让他过分担忧。

这似乎预示着我们未来关系的某种常态：大部分时间，我们需要各自面对生活的风雨和挑战，在各自的战场上奋力拼杀。只有在短暂的间隙，或者特别脆弱的时刻，才会向对方露出一点点盔甲下的柔软，获得一些无声的支援和遥远的慰藉。

然后，擦干汗（或泪），整理好盔甲，继续前行。

这不是疏离，而是成年人之间，更深沉的信任与默契。相信对方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问题，也相信彼此的心始终紧紧相连。

沉静的战役，不止发生在病中。

也发生在每一个他面对镜头强颜欢笑的时刻，发生在我独自加班到深夜的窗口，发生在未来无数个需要独自吞咽压力、消化情绪的分秒里。

但我们知道，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遥远的星光，即使微弱，也足以照亮前路，给予力量。

喝完粥，我收拾好厨房。然后，坐回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李姐要的资料，还没有做完。病好了，战役结束了，生活和工作，还要继续。

我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开始在一行行数据和案例中，寻找那个最有力的支撑点。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

而我心里的那盏灯，因为一场病，一次隔空的牵挂，一碗他调侃中提及的面，和我自己煮的粥，而变得更加明亮，也更加沉静。

这场沉静的战役，我赢了。

不仅战胜了病痛。

也更清晰地看到了，我们之间，那条通往未来的、需要彼此独立又相互依偎的路。

第三十八章: 沉静的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