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风暴眼
门外的脚步声,沉稳,急促,带着不容错辨的熟悉节奏,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我濒临崩溃的心跳上。
我蜷缩在门后冰凉的地板上,手里紧紧攥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流淌,但哭声已经死死压在喉咙里,只剩下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脚步声停在门外。
短暂的静默。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他有我公寓的备用钥匙,是上次我给他的,为了方便(或者说,是他强势要求的)“以防万一”。细微的金属转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感应灯的光线斜斜切进来一道光带。一个高大的身影迅速闪入,反手关上门,落锁,动作一气呵成。
楼道的光被隔绝,屋内重回昏暗,只有窗外城市零星的霓虹映进来些许模糊的光晕。
檀健次就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显然是匆忙赶来。他穿着下午视频会议时那件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没戴帽子口罩,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未及褪去的紧绷和……一种近乎凶狠的急切。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迅速扫视,几乎立刻锁定了蜷缩在门后的我。
没有开灯。他几步跨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浓重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他身上熟悉的、此刻却有些紊乱的气息。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但在触及我之前又停住,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谭筱兮。”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沙哑,带着极力压抑的情绪,“看着我。”
我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对上他的视线。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我也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骇浪。那里有未消的震怒,有深切的担忧,还有一丝……看见我此刻狼狈模样时,无法掩饰的心疼。
“照片……”我哽咽着,破碎地吐出两个字。
“我知道。”他打断我,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力度,“那个杂碎把照片发到了工作室的公开邮箱,还附上了一段敲诈勒索的废话。李姐第一时间拦截了,除了她和我,没人看到。”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我,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钉进我心里:“听着,照片拍得很模糊,角度刁钻,完全可以解释为工作沟通,或者任何其他的普通关系。我们有最专业的公关和法务团队,这种下三滥的伎俩,掀不起大风浪。”
他的语气笃定,带着一种身处行业顶端、见惯了风雨的沉稳与掌控力。这让我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了零点一秒。但下一秒,更深的恐惧又涌了上来。
“可是……他说……明天……”我语无伦次。
“没有明天。”檀健次斩钉截铁地说,眼神锐利如刀,“他不会有任何机会把照片散布出去。IP地址、虚拟号码、交易记录……他留下的痕迹太多了。李姐已经报警,技术部门在追踪,最迟今晚,就能把人揪出来。”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森冷的寒意,“敢动我的人,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我的人”……
这三个字,像滚烫的岩浆,猝不及防地烫过我已经冻僵的心脏。我猛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但并没有回避,反而更近地凝视着我,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清晰有力:“对,我的人。谭筱兮,从你十年前哭着闯进我眼里开始,从我把你招到身边开始,从我说‘有我在’开始——你就已经是我的人了。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不管外面有多少风浪,不管有多少躲在暗处的虫子,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的话语,像一道道惊雷,劈开我心中厚重的阴云和绝望。不是轻飘飘的安慰,是强势的宣告,是斩断所有退路的决心。
“可是……我会连累你……”巨大的感动和更巨大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我几乎窒息,“你的粉丝,你的工作,你的一切……不能因为我……”
“闭嘴!”他低喝一声,终于伸出手,不是捧我的脸,而是用力握住了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感到疼痛,却也让我飘忽的神智瞬间被拉回现实。“看着我!”
他的脸离我很近,呼吸灼热地拂在我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两簇火焰,足以焚毁我所有的自卑和退缩。
“我檀健次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讨好所有人,更不是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我珍惜我的事业,我的粉丝,但这些东西,如果要以牺牲我在乎的人为代价,那它们什么都不是!”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失控的情绪,“你听清楚,谭筱兮,你从来不是我的‘累赘’,你是我的‘选择’。是我在黑暗中摸索时,自己抓住的光!谁想把这光掐灭,我就让谁永远待在黑暗里!”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句话,胸膛剧烈起伏,眼眶竟然也有些发红。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外露的、近乎暴烈的情绪。不再是舞台上掌控一切的王者,也不是私下里偶尔流露温柔的恋人,而是一个被触及逆鳞、誓死捍卫所属的、充满血性的男人。
这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愤怒与守护,比任何温柔的誓言都更具冲击力。它彻底击垮了我心里最后一道名为“配不上”的防线。
我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不容错辨的决绝和疼惜,所有的恐惧、自责、退缩,在这一刻,被他这通怒火烧得干干净净。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
“对不起……”我哭着,却又忍不住想笑,情绪复杂得难以言表,“我不该……不该想逃……我……”
“知道错了就好。”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但握着我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拇指甚至无意识地在我肩头摩挲了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以后,不管遇到什么,第一个念头必须是来找我,而不是自己躲起来胡思乱想,更不许有‘离开’这种念头。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用力点头,像起誓般郑重。
他似乎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塌下来,透露出深藏的疲惫。他松开我的肩膀,转而抬手,用指腹有些粗粝地抹去我脸上的泪痕,动作不再强势,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
“哭得丑死了。”他低声说,语气却软得不成样子。
我破涕为笑,鼻音浓重:“你才丑……”
他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然后,他站起身,顺手将我也拉了起来。我的腿因为久坐和情绪激动而发软,踉跄了一下,他立刻伸手扶住我的腰,将我稳稳带入怀中。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拥抱。不再是车上的无意识紧握,也不是庆功宴走廊的短暂靠近。他的双臂有力地将我圈住,下巴抵在我的发顶,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驱散了地板的冰凉和心底的余悸。我能听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带着令人安心的节奏。
我伸出手,迟疑了一下,然后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所有的委屈、恐惧、不安,似乎都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归宿。
我们就那样在昏暗的客厅里,静静地拥抱着。窗外城市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风暴正在外面酝酿,威胁仍未完全解除。但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怀抱里,我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力量。
过了许久,他才微微松开我,但手臂依旧虚环着我的腰。
“饿不饿?”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胃里确实空空如也。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矛盾,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等着。”
他转身走向厨房——我那狭小的、很少开火的厨房。我听到他打开冰箱,窸窸窣窣地翻找,然后传来洗东西、开火的声音。
我靠在沙发里,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忙碌。他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生疏,但神情专注。白衬衫的袖子挽着,露出一截有力的手臂,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这一幕,平常得有些超现实。舞台上光芒万丈的顶流偶像,此刻在我简陋的公寓厨房里,笨手笨脚地……煮东西?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出来了。是一碗最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卖相……很一般,鸡蛋有些碎,西红柿皮还没完全去掉。
“将就吃。”他把碗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语气硬邦邦的,耳根却似乎有点红,“只会做这个。”
我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卖相不佳的面,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不是难过,是心底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中了。
“谢谢。”我拿起筷子,挑了一小口,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很家常,甚至有点淡,盐放少了。但在我嘴里,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美味。
他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吃,没说话。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后的、确认般的安心。
我小口小口地吃着面,温暖的汤水顺着食道滑下,也一点点熨帖着我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在沙发上震动了一下。是李姐发来的消息。
李姐: 人抓到了。是个混迹狗仔圈边缘的私家侦探,收了某个对家工作室的钱,专门盯着檀老师想挖黑料。跟踪、电话、照片都是他干的。证据确凿,已经移交警方。相关自媒体那边也打过招呼了,照片原件已经销毁,他们不敢发。
李姐: 危机解除。好好休息,明天照常上班。
李姐: 另外,檀老师在你那儿吧?让他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通告。
我看完信息,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我将手机屏幕转向檀健次。
他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只是眼底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去了。他拿过我的手机,迅速回复了李姐两个字:“收到。”然后将手机放到一边。
“这下放心了?”他看着我。
我用力点头,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巨大的疲惫。
“吃完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他命令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强势,“我等你睡了再走。”
“你……不回去吗?明天还有工作……”我小声问。
“不差这一会儿。”他淡淡道,拿起我吃完的空碗,走向厨房去洗。
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胀满了酸涩又温暖的暖流。今晚,他为我抛开了所有的光环和顾忌,像一个最普通的男人一样,愤怒,守护,甚至……下厨。
风暴眼或许已经过去,危机暂时解除。
但我知道,经此一事,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我们之间那层小心翼翼维持的窗户纸,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彻底撕裂。
从此以后,不再是心照不宣的暗涌,也不再是隐秘的试探。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风雨同舟。
我站起身,走向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惊惧的寒意。
换上干净的睡衣走出来时,檀健次已经洗好了碗,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听到声音,他转过身。
洗去泪痕和疲惫,我素着一张娃娃脸,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穿着保守的棉质睡衣,看起来一定傻气又可笑。
但他看着我,眼神却深了深,里面有种我读不懂的、浓稠的情绪。
“去睡。”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干毛巾,盖在我头上,胡乱揉了揉,“头发擦干点。”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但我却觉得,这比任何细致的呵护都更让我心动。
我乖乖地擦着头发,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客厅中央,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神情有些疲惫,却依旧挺拔如松。
“檀健次。”我叫他。
他抬眼看来。
“晚安。”我说。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晚安,筱兮。”
他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不是连名带姓的“谭筱兮”,也不是工作场合的“谭助理”。
是“筱兮”。
简单的两个字,像一片轻柔的羽毛,落在我的心湖上,荡开一圈圈甜蜜到发痛的涟漪。
我关上卧室的门,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传来他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是坐回了沙发。
我爬上床,钻进被子里,将自己裹紧。脸上滚烫,心脏依旧跳得很快,但不再是恐惧的狂跳,而是充满了一种踏实而滚烫的悸动。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但我知道,风暴已经过去。
而在风暴眼中紧紧相拥的我们,即将迎来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
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