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风起于青萍之末

老陈的车，准时在清晨七点半出现在我楼下。黑色的车身在晨光中显得沉稳而低调。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熟悉的车内环境让我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稍松弛。

“谭助理，早。”老陈从后视镜里对我点点头，笑容和煦，“檀先生特意交代了，最近路上可能不太平，咱们绕开几个容易堵的路段，走安静点的路。”

“麻烦您了，陈师傅。”我轻声回应，心里却因为他话里透露出的“檀先生特意交代”而泛起微澜。他连路线都考虑到了。

车子平稳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但确实如老陈所说，避开了主干道的拥堵，拐进了一些相对清静、绿树成荫的支路。窗外的景象变得舒缓，我却无心欣赏，目光偶尔掠过倒车镜，留意着后方车辆的动向。

一种莫名的、被保护也同时被无形束缚的感觉，悄然滋生。

到了公司，气氛似乎与往常并无二致。同事们忙碌地穿梭，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低声交谈声交织成熟悉的背景音。但我能感觉到，一些若有似无的视线，在我走进办公区时，短暂地聚集又迅速散开。李姐看到我，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关切，对我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打开电脑，处理邮件，准备檀健次上午会议需要的材料。只是指尖敲击键盘时，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上午的会议，檀健次参加了。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神色平静，甚至比前几天看起来更加沉稳内敛。会议讨论的是下一阶段品牌代言的细化方案，他发言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仿佛完全不受外界流言和昨日跟踪事件的影响。

只有一次，当某个部门经理汇报时提到“潜在风险管控”，檀健次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了坐在后排记录的我。那眼神很短，很淡，却像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圈圈涟漪。是确认，也是无声的抚慰。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我收拾东西，故意慢了几步。

“谭助理，”檀健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已经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把这份修改意见整理出来，下午两点前给我。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下午的拍摄，你不用跟了。留在公司，把上月所有媒体接触记录的电子档整理归档，李姐那边急用。”

我愣了一下。下午的拍摄是早就安排好的，我也做了准备。他突然让我留下……是因为跟踪的事？怕我再外出有风险？

“好的，檀老师。”我没有多问，接过文件夹。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下午，我按照他的要求，留在公司整理枯燥的媒体记录档案。巨大的落地窗外阳光明媚，办公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我敲击键盘的声音。这种被“保护”在安全地带的感觉，并没有让我感到轻松，反而滋生出一种隐隐的焦躁和不安。我像被临时移出战场的士兵，只能远远听着前方的动静，无能为力。

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渐渐变得模糊，我的思绪飘向远处。那个灰色的跟踪者是谁？目的何在？檀健次和李姐他们查得怎么样了？他下午的拍摄顺利吗？会不会……也有别的风险？

各种纷乱的猜测在脑海里盘旋，让我坐立难安。

就在这时，我的私人手机在抽屉里震动起来，发出沉闷的嗡鸣。不是工作电话的铃声。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我的私人号码知道的人很少，除了家人和极个别好友，就是……工作室核心层的几个人，以及，檀健次。

我拉开抽屉，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就是本市。

犹豫了几秒，我还是拿起手机，走到相对僻静的茶水间，接通了电话。

“喂？”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然后，一个经过明显处理的、怪异而嘶哑的电子音传了过来，分不清男女：

“谭……筱兮？”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你是谁？”

“呵呵……”那诡异的电子音低笑起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别管我是谁。你只要知道，你配不上他。离檀健次远一点。否则……”

“否则怎样？”我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声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

“否则，你会后悔的。”电子音冷冰冰地说，“你所有的一切，你的过去，你的现在……都会暴露在阳光下。想想看，一个三十四岁还痴心妄想、靠着见不得光的手段接近偶像的疯狂老女人……他的粉丝，媒体，会怎么看你？你承受得起吗？”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心里最脆弱、最自卑的地方。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发冷。

“你……你胡说！”我声音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电子音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今天只是一个小小的提醒。记住，离他远点。别逼我……把那些‘小葡萄’的‘美好往事’，还有你们私下那些龌龊的勾当，都公之于众。哦，对了，昨天空中走廊的风景，不错吧？”

“是你！”我失声惊呼。昨天跟踪我的，就是这个打电话的人！

电话被猛地挂断，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茶水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粗重而凌乱的呼吸声。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不仅仅是害怕这个躲在暗处的威胁，更是害怕他/她所说的话会成真。我的过去？我和檀健次私下的事？他/她知道多少？照片？素描？S市的共处？车上的牵手？

如果这些被曝光……对檀健次会是怎样毁灭性的打击？而我，又将如何自处？

巨大的恐慌和自责几乎将我吞噬。是我……是我把危险带到了他身边。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这不该有的奢望和靠近……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不能在这里，不能被人看到。

不知过了多久，茶水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筱兮？你在里面吗？没事吧？”是隔壁部门一个相熟女同事的声音。

我慌忙抹了把脸，捡起手机，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没事……我有点不舒服，马上出来。”

我站起身，对着镜子迅速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表情，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红肿，脆弱得不堪一击。我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拍出一点血色，然后拉开门，对门口担忧的同事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可能有点低血糖，我去吃点东西。”

不等她回应，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工位。坐下来，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不能告诉檀健次。绝对不能。这个威胁电话，比跟踪更直接，更恶毒。它精准地击中了我所有的软肋。告诉他又能怎样？让他更担心？让他为了我和整个舆论对抗？还是……让他看清，和我在一起，真的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那个电子音说得对，我……也许真的配不上他。我的爱，对他而言，或许真的是负担和危险。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我心里反复切割。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像个机器人一样处理着工作，大脑却一片混沌。恐惧、自卑、担忧、不舍……各种情绪疯狂撕扯着我。

下班时间到了。老陈的车依旧准时等在公司楼下。

我坐进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后退，第一次觉得，这条被“保护”起来的路，如此漫长而令人窒息。

回到空荡荡的公寓，我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疲惫和恐惧才彻底释放出来。我蜷缩在沙发里，抱着膝盖，无声地流泪。

手机屏幕一直暗着。我没有勇气给檀健次发任何消息，也害怕再接到那个可怕的电话。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就在我浑浑噩噩几乎要睡着时，门铃突然响了！

我吓得一个激灵，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脏狂跳。这么晚了，会是谁？老陈？还是……那个威胁我的人？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屏住呼吸，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楼道感应灯下，站着一个挺拔熟悉的身影。

是檀健次。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戴着帽子和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他正微微蹙眉看着我的房门，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很眼熟的保温袋？

他怎么来了？不是应该在家休息，或者还在处理工作吗？

我犹豫了一下，颤抖着手，打开了门锁，拉开了一条缝隙。

“檀老师？您怎么……”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迅速侧身闪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动作流畅而警惕。然后，他才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一张带着明显倦色、却写满担忧的脸。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我的脸，在看到我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时，眉头瞬间拧紧。

“电话是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和急切，“李姐跟我说你下午接了个电话后就状态不对。谁打给你的？说了什么？”

原来……李姐注意到了。是了，我下午失魂落魄的样子，怎么可能瞒得过精明的李姐。她一定告诉了他。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风尘仆仆，显然是结束了工作立刻赶来的。他眼底的担忧和紧张如此真切，让我的心更加酸楚。

“没……没什么，”我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可能是打错了，或者……恶作剧。”

“谭筱兮！”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看着我！”

我被他的语气吓到，下意识抬起头。

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我的肩膀，力道有些大，目光紧紧锁住我的眼睛，像要看到我灵魂深处去。“告诉我实话。是不是下午那个跟踪的人？他威胁你了？说什么了？”

在他如此强势而关切的逼视下，我所有的伪装和坚持瞬间土崩瓦解。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我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将那个恐怖电话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包括对方对我“老女人”、“痴心妄想”的辱骂，对曝光“往事”和“私下勾当”的威胁，以及最后承认了跟踪者的身份。

随着我的叙述，檀健次的脸色越来越沉，眼神越来越冷，握住我肩膀的手也越来越用力，甚至让我感到了疼痛。但我没有挣脱，这种疼痛反而让我有一种奇异的、真实的存在感。

“……他、他说，让我离你远点……不然……”我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檀健次松开了我的肩膀，却没有离开，而是猛地将我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胸膛起伏，心跳急促而有力，透过衣物清晰地传递给我。

“混账东西！”我听到他从牙缝里挤出的低咒，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他敢！”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我埋在他胸前，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多日来积累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我语无伦次地哭着说。

“闭嘴！”他打断我，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闷闷地传来，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不许道歉！不许把错揽到自己身上！听见没有？”

“可是……”

“没有可是！”他稍稍退开一点，双手捧住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眶竟然也有些发红，里面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愤怒，心疼，坚定，还有一丝……近乎偏执的守护欲。

“谭筱兮，你给我听清楚，”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吓不到我，更不该吓到你。他们越是这样，越证明他们怕了，证明我们是对的！”

“可是你的工作，你的名声……”

“那些东西，没有你重要。”他斩钉截铁地说，目光灼灼，“我再说最后一次，你，谭筱兮，是我檀健次认定的人。除非你自己不要我了，否则，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我放开你。这些跳梁小丑，我来处理。你只需要相信我，待在我身边，哪儿也别去，明白吗？”

他的话，像惊雷，又像暖流，炸响在我耳边，也熨帖进我心里。所有的恐慌和自卑，在他如此强势而明确的告白和承诺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这个熟悉的、亲昵的姿势，带着令人安心的魔力。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温柔下来，“有我在。天塌下来，我顶着。”

然后，他松开我，提起刚才放在地上的保温袋：“还没吃饭吧？我让家里阿姨炖了点汤，趁热喝一点。”

他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汤盅，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他亲自盛了一碗汤，递到我手里。

汤是温热的，香气扑鼻。我捧着碗，看着他忙碌而认真的侧脸，眼泪又忍不住掉进汤里。

“快喝。”他催促，语气硬邦邦的，却掩饰不住关切。

我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温暖的液体滑过喉咙，仿佛也一点点驱散了心底的寒意。

他坐在旁边，没有吃东西，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深沉。等我喝完汤，他才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电话号码我已经让人去查了，虽然是虚拟号，但总有痕迹。跟踪的事，也在加大力度排查。这几天，我会让老陈和老王（另一个保镖）轮流接送你，公司那边，李姐会调整你的工作安排，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单独外出。家里，我会安排人……”

“不要！”我下意识地打断他，看到他疑惑的眼神，我小声解释，“家里……我不想有别人。我……我会小心的。”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妥协了：“好。那我每天……尽量过来看看。或者，你随时给我电话。”他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操作了一下，“这个号码，设置了紧急呼叫，长按1键，可以直接拨通我的手机，无论何时何地。”

他把手机递给我看，又补充道：“我的手机，对你，永远不设防。”

我看着他手机屏幕上那个简单的紧急呼叫设置，心里胀满了酸涩的感动。

风起于青萍之末。

跟踪，威胁电话……这些藏在暗处的恶意，像骤然袭来的阴风。

但此刻，坐在我狭小的公寓里，喝着热汤，看着他为我设置紧急呼叫的侧脸，我却感觉到，另一股更强大、更温暖的力量，正在我们之间悄然汇聚。

那是信任，是守护，是明知前路可能有荆棘风雪，却依然选择紧紧握住彼此双手的勇气。

“檀健次，”我放下汤碗，看着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郑重地叫出他的名字。

“嗯？”他抬眼看我。

“我不怕了。”我说，声音还有些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只要你在。”

他深深地看着我，良久，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真实而温柔的弧度，那个浅浅的梨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握住了我放在膝盖上的手。

掌心温热，十指交缠。

“嗯，”他低声回应，目光如星，“我在。”

窗外，夜色正浓。

而屋内的这一方天地，因为紧握的双手和彼此的承诺，亮如白昼。

暗处的风或许还会再起。

但我们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将不再是孤身迎战。

第二十三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