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演唱会的倒计时

演唱会的筹备，像一台精密而庞大的机器，轰然启动，占据了工作室所有的氧气和注意力。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兴奋、紧张和极度专注的独特气味。

我的工作强度陡然加大。除了日常的助理事务，还要协助演唱会项目组处理海量的细节：服装道具的最终确认、流程彩排的时间协调、各方人员的沟通对接、应急预案的反复推演……常常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披着星光回家，脑子里还塞满了未完成的事项清单。

檀健次更是进入了“战时状态”。他每天的行程被排练、会议、试妆、采访塞得满满当当，几乎以工作室为家。我见到他的时候，大多是在会议室里，他皱着眉头和导演、舞监、音乐总监激烈讨论；或是在深夜的排练室，他浑身被汗水浸透，对着镜子一遍遍打磨某个舞蹈动作的力度和角度；又或是在试衣间，被造型师和助理们围着，像一尊沉默而配合的雕像。

他瘦了些，下颌线更加分明，眼下的青影也更深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燃烧得愈发炽烈，那是属于舞台的、近乎偏执的渴望和热情。

我们之间的交流，几乎全部被压缩到了工作范畴。而且，由于演唱会涉及的核心创意和机密环节，很多会议我无法参加，只能在外围处理保障性事务。即使是在能碰面的场合，他也总是被层层包围，我们的目光交汇变得极其短暂和仓促，连那心照不宣的默契对视，都常常被急切的工作人员或突然响起的电话打断。

有时候，我会在给他送咖啡或文件时，捕捉到他极度疲惫的瞬间——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眉心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疲惫的阴影。每当这时，我的心就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我想说点什么，想让他别那么拼，哪怕只是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再说一句“润润喉”。

但周围总是有人。李姐，执行经纪，策划，助理……我只能把那份关心和担忧，死死按在心底最深处，用最平静专业的语气汇报工作，然后默默退开。

那锅被他评价为“下次少放点冰糖”的炖梨汤，我再也没有机会做。取而代之的，是公司统一订购的功能性饮品和营养餐。

距离演唱会首站还有一周时，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意外。

一套定制演出服在最后一次修改试穿时，发现后背的装饰链条在剧烈动作下，可能会钩挂到内搭的渔网衫，造成安全隐患甚至走光风险。问题发现时已是晚上九点，服装师急得团团转，因为这套衣服是开场的重要造型，改动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原定的全装彩排就在明晚。

李姐和服装师发生了争执。李姐认为安全第一，必须改，哪怕影响效果。服装师则认为临时大改风险太高，且可能破坏整体设计感，建议调整动作或内搭。

争执声传到了正在隔壁会议室看彩排录像的檀健次耳中。他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看录像时的沉凝。

“怎么回事？”

服装师连忙解释了一遍，李姐也补充了安全顾虑。

檀健次听完，没立刻说话。他走到那套挂在人台上的演出服前，伸手轻轻拨动了一下那串精致的链条，又看了看内搭的渔网衫。排练室的顶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也让他眉眼间的倦色和思索显得更加清晰。

所有人都屏息等着他的决定。

“链条的固定点能改吗？”他问服装师，声音有些沙哑，是连日高负荷用嗓的结果。

“可以改，但需要时间重新打版固定，而且可能会影响垂坠的流动感……”服装师面露难色。

檀健次沉默了几秒，目光从衣服上移开，忽然转向了站在人群边缘、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我。

“谭助理，”他叫了我的名字，语气平静，“我记得你之前提交过一份关于演出服安全风险点的汇总报告，里面提到过类似材质钩挂的案例。当时附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心脏因为被他突然点名而猛地一跳。那份报告是我刚入职时，为了尽快熟悉工作，自己整理学习的资料之一，算不上正式文件，没想到他竟然记得。

在众人目光聚焦下，我努力稳住心神，迅速回忆：“是的檀老师。当时参考的是国外一个舞台事故案例，他们使用的是类似的可拆卸磁吸扣替代部分缝死连接点，既保证了活动时的牢固，遇到紧急拉扯时又能有一定分离余地，降低风险。但磁吸扣的承重和隐蔽性需要特别挑选……”

我尽量简洁清晰地说明。檀健次认真听着，不时微微点头。

等我讲完，他看向服装师：“这个思路可行吗？时间来得及吗？”

服装师眼睛一亮：“磁吸扣……如果选超薄强磁的，藏在装饰下面，或许可以！我认识一个做特种服装配件的朋友，他那里可能有现货，我马上联系！”她说着，立刻拿起手机走到一边。

李姐也松了口气。

檀健次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很短的一瞥，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有工作问题得到解决后的如释重负，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那就按这个思路尽快处理。”他对服装师和李姐说完，又看向我，“谭助理，你协助跟进，确保明天彩排前落实。”

“好的，檀老师。”我点头应下。

他不再多说，转身回了会议室，继续看他的录像。

危机暂时解除。服装师火急火燎地去联系配件，李姐也去协调其他事宜。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套华丽的演出服，掌心因为刚才的紧张而微微出汗。

他记得我那份不起眼的报告。在这样一个突发状况下，他第一时间想到了我，并且信任了我的建议。

这种在工作领域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和私下里被他关心、被他珍视的感觉完全不同。它更扎实，更有力，让我觉得，自己不仅仅是他情感上的寄托，也能在他所热爱和奋斗的事业里，提供一点微小的、但真实有用的价值。

这让我心里的那点自卑和不安全感，似乎又被熨平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我全力投入到演唱会的冲刺准备中，处理着各种细碎却重要的事务。和檀健次直接打交道的机会依然不多，但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或者在他匆匆赶往下一个行程时递上必需物品，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那种因共同目标而生的、紧密的“战友”般的联结，正在悄然加深。

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甚至无需眼神，就能彼此理解对方正在为什么而奋战的感觉。

演唱会倒计时最后一天，全装带妆彩排。我从早上一直忙到深夜，协调后台，核对流程，处理各种临时的调整。现场气氛高度紧张，却又充满了大战将至的兴奋。

彩排进行到后半段，檀健次在完成一组高强度唱跳后，走到台侧补妆和短暂休息。他站在阴影里，微微喘着气，汗水将额发浸湿，化妆师正在快速为他补妆。舞台的追光灯偶尔扫过，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

我拿着毛巾和水，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等待。他需要的时候，会示意。

就在这时，他忽然抬手，对化妆师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然后侧过头，目光准确地找到了我。

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晃动的舞台光影和嘈杂的设备声响中，他看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了手。

不是要水，也不是要毛巾。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连忙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两片独立包装的润喉糖——是他常吃的那个牌子，我最近一直随身备着。

我快步上前，将糖片放在他摊开的掌心。他的手指因为用力排练而有些发烫，掌心湿润。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蜷起手指，将糖片握紧，同时，他的拇指极快、极轻地，在我食指的指侧，擦了一下。

像羽毛拂过，像静电触碰。

短暂到几乎不存在。

但我们都感觉到了。

他收回手，撕开糖片包装，将糖含进嘴里，然后对我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眼底有厚重的疲惫，有对接下来演出的全神贯注，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只有我能懂的温和。

然后，他转回头，对化妆师示意继续，重新挺直了背脊，目光投向舞台中央那片为他而亮的光芒。

我退回到阴影里，指尖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微微发麻，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多余的言语。但那个要糖的动作，那个短暂的指尖触碰，那个点头，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传达了他的意思——

他知道我一直备着。他需要。他收到了。

在这样高度紧张、万众瞩目的时刻，在属于他的战场边缘，我们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秘而不宣的能量交接。

彩排一直持续到凌晨。结束后，所有人都累得东倒西歪，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檀健次被团队围着做最后总结，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厉害，但眼神依旧亮得惊人。

我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离开后台。走出场馆，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许。

手机震了一下。

他：明天，加油。

他：回去路上小心。

我看着这两行字，站在空旷的停车场，仰头望向夜空中依稀的星光。

明天，就是演唱会首站了。是他准备了数月，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舞台。

而我，将第一次，不是作为台下仰望的粉丝，而是作为他团队的一员，站在离他最近的后台，见证他的光芒万丈。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微麻的触感。

我握紧了手机，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力量。

倒计时的终点，不是结束。

而是另一个，属于他也属于我的、全新的开始。

谭筱兮，加油。

为了他，也为了，那个终于开始勇敢走向他的，你自己。

第十八章: 演唱会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