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日。空气里的凉意更重了,黄浦江上的汽笛声在夜里传得格外远。
会面安排在一家嘈杂的广式茶楼二楼包厢。宋清月 先到,背对门口坐着。宋晚星 在“教书先生”的掩护下,从后门楼梯悄然进入。
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喧闹。晚星看着那道陌生又熟悉的背影,四年积压的情绪几乎决堤,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

(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坐。时间不多。

(走到对面坐下,将一份更详尽的文件推过去,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二姐。这是最终分析。“窗口”锁定在10月31日到11月2日之间,最可能的接驳点在浦东三号码头旧区,或者吴淞口外的一处临时锚地。但关键问题是这个。(她指尖点在一行加密注释上)“特级教师”的信号特征,与竹下本人常用的通讯密码有细微差异,更像…他身边某个极亲近、且懂技术的人。

(迅速翻阅,目光锐利)懂技术的亲近者…除了他的日方助手,还有谁?

(摇头)不确定。但这个人的权限高到可以临时变更指令,这意味着即便我们算准时间地点,他们也可能在最后时刻改变计划。(她抬起眼,第一次直视清月,眼里有担忧,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二姐,巧音姐那边…能不能接触到竹下核心圈子的人?哪怕是蛛丝马迹。

(与妹妹的目光相接,心头被那成长的锐气刺了一下,也感到宽慰。她沉默片刻)巧音…她处境特殊,不能主动探听,风险太大。但我会让静澜设法递话,让她留意任何异常。你这边,(她合上文件)继续监控信号,哪怕一丝波动都要记录。另外,准备一套备用方案,假设目标临时变更到…公共租界的小码头,我们如何应变。

(点头,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金属装置)这是我改装的简易信号探测器,有效范围不大,但如果“特级教师”在近距离使用电台,它可能会有反应。让靠近前线的人带上。

(接过探测器,掂了掂,看向晚星的目光复杂)…自己做的?

(微微颔首)嗯。跟物理系的同学学过一些。二姐,你们…一定要小心。
(简单的对话,没有拥抱,没有眼泪,只有最必要的信息交换和托付。但在这冰冷的任务交接之下,是血脉重新连接的温度。清月起身离开前,脚步顿了顿。)

(背对着晚星,声音极轻)…晚星,长大了。爹会为你骄傲。
(说完,她拉开门,消失在走廊。晚星坐在原地,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眼圈终于红了,但嘴角却努力向上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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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公馆,竹下的“晚餐邀请”
当晚,竹下介川派车来接宋巧音,去他在虹口的一处私人寓所“共进晚餐”。这不是第一次,但这次,巧音从传话人的语气和日本保姆阿常格外仔细的检查妆容服饰的态度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寓所内是典型的日式陈设,雅致而压抑。竹下穿着和服,神色比平时温和,甚至亲自为她布菜。

(抿了一口清酒)巧音,最近气色好多了。看来,你是真的想通了。

(垂下眼帘,小口吃着菜肴,语气恭顺而平淡)活着,总得向前看。多谢先生照拂。

(观察着她,忽然道)长崎那边来信了。孩子很好,松本家待他如嫡出。下个月,家族祭祖,他的名字会正式记入族谱。
(巧音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稳住。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但她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种混合着欣慰与怅惘的复杂表情。)

(声音微哽)…那很好。有归宿…就好。

(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过几天,我需要去处理一些重要的商务,可能会离开上海几日。你安心待在公馆,如果需要什么,直接告诉阿常。
(巧音的心猛地一跳。“离开上海几日”?时间正好与晚星推算的窗口重叠!)

(抬起眼,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依赖和担忧)先生要去很久吗?最近外面…好像不太平。

(轻笑,拍了拍她的手)一些船运上的琐事罢了,不必担心。(他看似随意地补充)对了,我记得你大姐,以前是不是和海关的某位副税务司有些交情?
(来了!真正的试探!巧音背后渗出冷汗。静澜确实因早年生意与一位英籍副税务司有过交往,但早已疏远。竹下此时提起,用意极深——要么想利用这层关系为“海星”运输行方便或打探海关动向,要么就是在试探宋家姐妹是否还有他不了解的活动能力。)

(露出茫然回忆的神色,然后摇摇头)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位洋人先生早就调任了吧?大姐这些年…不怎么与官面上的人来往了。先生怎么问起这个?

(盯着她看了两秒,随即释然一笑)随口问问。吃饭吧。
(这顿饭的后半程,巧音如坐针毡。竹下的每一句看似家常的话,都可能暗藏机锋。她必须将“竹下可能离沪”和“海关试探”这两个信息,尽快传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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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澜的书房
宋静澜 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巧音冒险传出的密语,以及清月关于“特级教师”和可能变更地点的预警。压力如山般压下。
她站在书房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那条从浦东三号码头延伸至吴淞口外的江面。所有线索都指向这里,但就像晚星说的,一个“懂技术且亲近”的变数,可能让一切落空。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地图一角,一个用极淡铅笔标记、几乎看不清的点——那是父亲临终前,除了铜钥匙外,留给她的最后一个名字和一个位于公共租界、看似普通的杂货店地址。父亲说:“若事至绝处,家国难两全时,可往此处,言‘故人荐我来取定制的海图’…但此线一启,恐再难回头。”)
这是一条父亲隐藏的、可能与更早期、更隐蔽情报网有关的终极联络渠道。一旦使用,不仅可能暴露父亲更深的背景,也可能将她们姐妹与一个她们不完全了解的力量绑定,甚至引来意想不到的关注或危险。
静澜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启用它,或许能获得关于“海星”押运路线、甚至那个“特级教师”的确切情报,极大增加胜算。但代价呢?父亲讳莫如深,已说明其风险。
(她想起巧音空洞的眼神,清月肩负的重担,晚星努力挺直的背脊。想起父亲“守业”的遗言。如今要守的“业”,究竟是什么?)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破釜沉舟的清明。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最普通的信纸,用钢笔写下几行看似家常、实则暗藏接头指令与父亲留下的那句暗语的家书。)
(信是写给一位根本不存在的远方表亲的。她叫来福伯。)

(将信封好,语气平静)福伯,这封信,明日一早,按这个地址,亲自送去。务必交到掌柜手上,说是…‘故人荐我来取定制的海图’。

福伯:(接过信,看到地址,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是,大小姐。老仆明白。
(信送出去了。静澜独自站在愈发浓重的夜色里,知道退路已断。她们现在,不仅要在明处的敌人手中抢夺希望,也可能要面对暗处被惊动的、未知的波澜。但为了妹妹们,为了那个甚至未曾谋面的外甥可能有的未来,这一步,必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