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向心之力 (1922-1923)

上海，宋公馆

宋巧音 的“恢复”堪称一种冷酷的表演艺术。她重新开始出现在有限的社交场合——竹下默许甚至鼓励的、与商社利益相关的茶会或小型沙龙。她依然是“宋三小姐”，美丽、矜持，偶尔流露恰到好处的、因“失去孩子”而带来的忧郁脆弱，这反而成为她最好的保护色，让人放松警惕。

她与林秀婉的联系更加隐秘而高效。林秀婉利用在医院和出诊的机会，接触到一些零碎的、看似无关的信息：竹下商社对某些特定药品（如镇静剂、营养针剂）的非常规采购记录；与商社有往来的某位日本医生频繁前往长崎的行程；甚至从一位醉酒的码头文书口中，听到关于“特定小型货舱恒温养护”的抱怨。

这些碎片被巧音用惊人的记忆力储存、拼合。她没有能力做复杂分析。她开始有意识地、极其谨慎地接触一些旧日人脉里与航运、报馆相关的人物，不索取，只倾听，像一只安静的蜘蛛，在角落感受着网络的轻微震动。

（一次，在与某位报馆小开的太太喝茶时，对方炫耀丈夫的消息灵通：“哎呀，现在跑日本航线也不太平，听说有的船偷偷夹带私货，查得严呢…” 巧音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只是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宋静澜 看着妹妹如褪去蛹壳般，从一具行尸走肉逐渐“活”过来，心中五味杂陈。她欣慰于巧音的坚强，更恐惧于那坚强背后燃烧的、几乎能灼伤人的冰冷火焰。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巧音每收集一点信息，都是在往自己的心火上添柴。但静澜没有阻止，她只是更沉默地守护着，利用自己残余的影响力，为巧音那些微弱的探查活动扫清一些不必要的障碍，并将自己从何振廷旧部那里听到的、关于军阀势力消长（何振廷在直奉战争中受损，对上海控制力下降）的消息，转化为巧音可以理解的“环境宽松期”信号。

姐妹间鲜少直接交流这些，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沉默中生长。 静澜是根，死死抓住土地；巧音是藤，开始向着阴影中的目标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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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星 做出了决定。继续躲在香港的校园里破译密码，已经无法让她平静。二姐清月的线索指向“暗渠”与“海星”，三姐的孩子被送往长崎，大姐在上海勉力支撑……所有的信息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上海，以及那条延伸向海外的黑色航线。

她以“希望回沪探望病中长辈（一位虚构的远亲）”和“申请进入沪江大学继续攻读文献学”为由，开始谨慎地准备北上。她的导师，一位同情中国处境、知晓部分内情的英籍教授，为她提供了掩护和推荐信。

临行前，她将迄今为止最完整的破译成果——一份关于疑似竹下商社秘密航运节点、周期及“海星”相关代号的综合分析报告，以及她对父亲密码体系的全套解读方法——用最高级别密码加密，分成三份，通过三条绝对可靠的渠道，寄往巴黎的清月、上海的静澜（转交巧音），并自己随身携带一份终极备份。

在离港的夜船甲板上，宋晚星望着漆黑的海面，握紧怀表）爹，您说的‘信自己’，我做到了。现在，我要去‘护家’了。姐姐们，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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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

宋清月 的公寓墙壁上，钉满了地图、航线图、人物关系线和时间表。那条从上海经长崎、马尼拉，有时绕行香港或新加坡的秘密航线图越来越清晰。“海星”作为代号出现的频率不高，但每次都伴随着“特殊护理”、“最高保密”的标注。

她综合晚星传来的最新破译成果，以及自己从各种渠道搜集的情报，一个令人心寒的推测逐渐成形：“海星”可能不是一个固定物品或单人代号，而是一个“特殊运输项目”的统称。 这个项目可能包括：那个被带离的孩子（作为重要人质或某种象征）、关键的生物或化学样本（与竹下的医药野心相关）、甚至……是“老账簿”失落部分可能转化成的微缩胶片或其他载体。

而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关键节点：1923年秋，预计将有一次重要的“海星”项目运输，涉及上海、长崎及可能的海上中转。 这或许是摸清整个网络、甚至尝试截取或破坏的绝佳机会，也可能是陷阱。

清月知道，她必须回去了。单靠巴黎的情报交换和远程推测，无法应对接下来的复杂局面。她需要亲眼去看，亲自去判断，更需要……回到姐姐们身边。

她通过隐秘渠道，向上海发出了明确的“归巢”信号，并附上了对秋冬季“关键窗口期”的预警。同时，她开始精心策划自己的回国身份和路线，目标是像一滴水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回上海的茫茫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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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年的夏天在沉闷中过去。四姐妹都在各自的轨道上默默行进：

· 静澜 收到了清月的预警和晚星即将归来的消息。她以修缮老宅、准备迎接“留学归来”的小妹为由，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整公馆内部的人员和布局，营造一个相对可控的内部环境。她与巧音之间，偶尔会有极其简短的对话：

静澜：“老宅西边的屋子通风好些。”

巧音擦拭着一只花瓶，眼也不抬“嗯，窗棂该上油了，不然夜里响动大。”

（暗语：西边屋子相对隐蔽安全；注意消除痕迹，避免被监听。）

· 巧音 通过林秀婉，获得了一条关键信息：竹下商社核心人员近期频繁接触上海本地一家有青帮背景的私人安保公司，似乎在为“秋季的重要资产转移”做安保升级。她将这个消息，混在一堆无关紧要的社交八卦里，“无意”间透露给了静澜。

· 晚星 安全抵达上海，暂时栖身于静澜安排的、法租界一处安静的学者公寓。她深居简出，继续完善她的破译模型，并开始尝试将巧音搜集到的零散信息与自己的航线模型进行拟合，寻找规律和破绽。

· 清月 的归国路线已安排妥当，她将成为一位从南洋归来、有意在上海投资画廊的华侨遗孀“陈太太”，预计在初秋抵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