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等人。第二日清晨,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笼罩着宋公馆。宋静澜一大早就去了银行,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宋巧音声称头痛,闭门不出,实则通过心腹丫鬟与外界传递着消息。宋晚星则抱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溜进了父亲生前的书房,找到了那个阅读微缩胶片的放大镜片。
就在宋公馆内暗流涌动之际,一个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在上海滩某个圈层里悄然流传:宋家那位留过洋、画得一手好画、深居简出的二小姐宋清月,竟在法租界某家私人诊所被撞见,疑似有孕,且陪伴在侧的是一位自称其未婚夫、背景清白的年轻工程师。传言细节栩栩如生,连诊所名、医生姓氏都言之凿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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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中午前后便由不同渠道递到了正在银行碰壁的宋静澜耳中。第一反应是荒谬,随即是滔天怒火与刺骨寒心。在她为家族存亡焦头烂额、与虎谋皮之际,清月竟闹出如此“丑事”!这不仅仅是个人名节问题,在何振廷虎视眈眈的当下,这等于将致命的把柄亲手递上!
(下午,宋公馆书房)
宋静澜 脸色铁青地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急需她签字的紧急文件,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管家福伯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福伯(小心翼翼)大小姐,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要不要派人去那诊所…
宋静澜---大姐(猛地将手中的钢笔拍在桌上,墨汁溅出)查?还嫌不够丢人吗?!(她胸口剧烈起伏,强迫自己冷静)去…想办法,给二小姐…不,给那个不知廉耻的东西递个话!今晚八点,霞飞路‘云裳’成衣店的后厢房,我只见她一个人。她若还有半点脸面,还想做宋家的人,就给我滚过来解释清楚!
(福伯应声退下。静澜独自留在书房,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力与悲凉取代。她想起清月从小倔强的眼神,想起父亲对她的偏爱,想起宴会上她挺身而出的冷静…难道这一切都是假象?还是绝望压力下的自我放逐?无论如何,这“丑闻”若被何振廷利用…她不敢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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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霞飞路云裳成衣店早已打烊。后厢房点着一盏不太亮的电灯,光线柔和。宋清月 准时推门而入,依旧是一身素淡旗袍,只是外面罩了件宽大的深色开司米披肩,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平静。她身后并未跟着传说中的“未婚夫”。
宋静澜 已端坐在主位,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清月,尤其是她平坦的腹部。
宋静澜---大姐(不等清月坐下,劈头便问,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压迫)孩子是谁的?几个月了?那个男人在哪里?
宋清月---二姐(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走到她对面坐下,将披肩拢了拢,动作自然)没有孩子,大姐。
宋静澜---大姐(愣住,随即怒极反笑)没有?宋清月,你以为我是三岁孩童?全上海都快知道了!
宋清月---二姐(语气依旧平稳)是我放出的消息。诊所的‘记录’,陪同的‘未婚夫’,都是安排的。为了见你,大姐。为了能有一个相对安全、不被何振廷和其他势力轻易打扰的理由,单独见你。
(宋静澜彻底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利用最不堪的谣言作为掩护?这做法大胆到近乎疯狂!)
宋静澜---大姐(声音发颤,不知是气还是惊)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种谣言足以毁了你,也足以让何振廷找到借口,把我们宋家彻底踩进泥里!
宋清月---二姐(向前倾身,灯光在她眼中投下坚定的光斑)正因为他会这样想,会以为这是我个人的‘丑事’、是宋家的又一桩麻烦,他反而可能暂时放松对家里其他方面的紧逼,至少会觉得,你和我都在为这‘丑闻’焦头烂额,无暇他顾。(她顿了顿)这是巧音给我的启发。有些事,摆在明面上,闹成笑话,反而比藏在暗处任人猜疑揣测要安全。
宋静澜---大姐(听到巧音的名字,眼神复杂)巧音?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宴会上那些照片…
宋清月---二姐(轻轻摇头)照片是真的,但巧音当场发难,是为了把危险局限在众目睽睽之下,逼我公开澄清,也断了某些人背后用更阴毒法子陷害我的可能。很笨的办法,但…有效。大姐,巧音走的是一条险路,但她心里…有这个家。
(静澜沉默,想起昨夜车内巧音那句“我不会让外面的火先烧到家里来”,心中翻腾。)
宋清月---二姐(趁势继续,语速加快,却依旧清晰)大姐,我没时间慢慢解释。父亲留下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一份要命的名单,牵连甚广。何振廷、日本人、青帮,还有别的势力,都在找它。它现在的一部分在我脑子里,原件可能还在公馆,但已被多方盯死。
宋静澜---大姐(瞳孔骤缩,虽然早有猜测,但被证实仍觉惊心)所以…那些跟踪,宴会上的针对,都是…
宋清月---二姐是。爹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参与得更深。他留下的东西,不能落在何振廷或日本人手里,那会是更多人的催命符,宋家也绝无可能幸免。(她看着静澜的眼睛)大姐,我不是在求你赞同我的信仰,我是在告诉你,保护这份名单,或者毁了它,是眼下保住宋家不被彻底卷入更可怕漩涡的唯一方法。这不再是宋家的内部事务,这是生死抉择。
宋静澜---大姐(脸色苍白,消化着这爆炸性的信息。她感到一阵眩晕,父亲模糊的遗言、清月的冒险、巧音的周旋、晚星异常的恐惧…一切碎片在此刻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你…你要我怎么做?帮你把原件找出来?然后呢?交给谁?还是真毁了?何振廷那边怎么交代?
宋清月---二姐(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个极小、密封的蜡丸,推到静澜面前)这里面是记忆下来的一部分索引和紧急联络方式,用密码写的,你看不懂,也不需要懂。如果…如果我出事,或者情况危急到无法挽回,想办法把这个交给晚星,她知道怎么处理怀表,或许…能看懂一部分。至于原件,不要主动去找,现在家里任何异常搜寻都会引来灭顶之灾。巧音说她可能会处理,但我需要你留意藏书楼和父亲书房任何不寻常的访客或动静,尤其是我们自家人以外的人。何振廷那边…(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拖,利用我这‘丑闻’分散他注意力,哪怕多一天也好。
宋静澜---大姐(看着那枚小小的蜡丸,仿佛重逾千斤。她抬起头,看着清月清瘦却坚毅的脸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妹妹早已不是需要她庇护的少女,而是在另一条战线上孤独行走了很久的战士。愤怒、担忧、恐惧、骄傲…复杂情绪交织。)…你住哪里?安全吗?
宋清月---二姐(听到这句隐含关切的话,鼻尖微微一酸,但迅速压下)很安全。大姐,别试图查,也别找我。需要时,我会用你知道的方式联系你。(她站起身)我该走了。‘未婚夫’在隔壁街角等着,做戏要做全套。
宋静澜---大姐(也站起来,声音干涩)…清月。
宋清月---二姐(在门口回头。)
宋静澜---大姐(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活着回来。
宋清月---二姐(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拉开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面的夜色中。自始至终,她眼眶虽微红,却始终未曾落泪,保持着她一贯的、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冷静沉着。)
(清月的“怀孕”风波如同一块投入泥潭的石头,涟漪扩散。何振廷果然很快得知,嗤笑之余,对宋家姐妹的“内讧”和“丑态”颇为满意,似乎暂时放松了对静澜的步步紧逼。宋公馆内,晚星在极度紧张中,第一次独自完成了对微型胶卷的初步解读,发现了更令人震惊的线索;而巧音,则开始了她计划中最为险恶的一步棋——主动约见竹下介川。七日倒计时,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