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之聚

从养心殿出来，永琪的脚步并未直接转向漱芳斋。他站在宫墙投下的长长阴影里，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永和宫的方向。小燕子本想跟去，却被紫薇轻轻拉住，对她摇了摇头。有些心结，终究需要当事人自己去面对，去解开。

永和宫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只是庭院里的花草似乎换了些品种，开得有些寂寥。通报进去后，他立在殿门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片刻，门开了，出来的是愉妃身边的老嬷嬷，看到他，眼中闪过惊讶与一丝复杂，侧身让他进去。

愉妃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做着针线，午后的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照不暖她脸上那份经年累积的冷淡与疏离。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永琪的瞬间，捏着针线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甚至将头微微偏开了一些。

永琪儿臣永琪，叩见额娘。

永琪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下，行了大礼。

愉妃没有立刻叫他起来，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几年风霜，她的儿子更见沉稳坚毅，眉宇间少了从前的温润优柔，多了几分经历世事后的豁达与担当。可这并未让她的心绪完全平复。

愉妃你还知道回来。

愉妃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愉妃我还当你忘了这宫里，忘了还有我这个额娘。

永琪心中刺痛，将头垂得更低：

永琪儿臣不孝，多年未能在额娘身边尽孝，让额娘挂心了。儿臣……愧对额娘。

愉妃挂心？

愉妃似是轻轻哼了一声，眼圈却隐隐有些泛红

愉妃我有什么好挂心的。你自有你的主意，有你的去处。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终究软了一丝

愉妃只是为人父母，哪有真能放下的。你……在外头，可还安好？

永琪劳额娘动问，儿臣一切安好。

永琪抬头，望进母亲眼中，那里面的关切虽被刻意掩藏，却并非无迹可寻

永琪额娘在宫中，身子可还康健？

母子间就这样一问一答，说着最寻常不过的家常话，那份隔阂与生疏，在平淡的言语间，一点点被这无法割舍的血脉亲情悄然消融。愉妃终究是忍不住，问起了他在大理的生活，问得琐碎而细致。永琪一一回答，说起那里的山水、风物，言语间带着一种安宁满足的气息。

末了，愉妃沉默了许久，才幽幽叹了口气：

愉妃你选的这条路……罢了。你如今这般模样，想来……她待你也是好的。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小燕子。愉妃并未明言接受，但这份松动，已是数年来的第一次。

永琪心中大震，再次叩首：

永琪谢额娘。小燕子她……心性纯良，对儿臣一心一意。儿臣只盼额娘能渐渐了解她，儿臣也会常带她来给额娘请安。

愉妃没有应承，只是挥了挥手：

愉妃去吧。漱芳斋那边，想必都在等你。今日是那孩子的生辰，莫要迟了。

永琪知道这是额娘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感激，郑重地再行一礼，方才退了出来。走出永和宫，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终于被移开了一角。

漱芳斋早已是另一番热闹景象。院子里悬起了彩灯，虽未张灯结彩大肆铺排，却也处处透着温馨喜气。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一角，果然摆放着一个簇新的“出气球”，小燕子正试着用脚尖颠球，引得东儿拍着小手，踉踉跄跄地追着球跑，咯咯笑个不停。紫薇和尔康在一旁看着，一个温柔含笑，一个目光宠溺，随时准备上前护住儿子。

晴儿抱着小月儿，与萧剑并肩站在廊下。月儿换了身喜庆的红色小袄，衬得小脸愈发白净，晴儿正低声对女儿说着什么，萧剑微微侧头倾听，目光柔和。

永琪踏入院子，看到的便是这般和乐融融的画面。小燕子第一个发现他，立刻丢了球跑过来，急切又有些忐忑地望着他。永琪握住她的手，轻轻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宽慰的笑意。小燕子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绽开灿烂的笑容。

尔康笑道：

尔康就等你了。咱们的小寿星，早就等不及要收礼物了。

宴席设在正厅，菜式精巧而不奢靡，多是孩子们也能入口的软糯点心与时鲜小菜。正中摆着一个不大的寿桃形糕点，插着两支小小的红烛。东儿被尔康抱在怀里，面对摇曳的烛光，好奇地睁大了眼。

紫薇东儿，来，吹蜡烛，许个愿。

紫薇柔声引导。

东儿哪里懂许愿，只觉好玩，鼓着腮帮子“噗”地一吹，竟将两支蜡烛都吹灭了，顿时赢得满堂掌声和欢笑。小燕子带头叫好，将早就备好的一个彩色布老虎塞进东儿怀里，东儿抱着老虎，笑得见牙不见眼。

众人依次送上礼物，多是些寓意吉祥的玩物或长命锁之类的首饰。轮到晴儿和萧剑时，晴儿拿出一对小巧精致的银镯子，上面錾刻着如意云纹，轻轻戴在东儿手腕上。

晴儿愿东儿平安如意，健康长大。

她柔声道。

尔康看着那对镯子，又看看晴儿怀中同样戴着类似款式银锁的月儿，忽而笑道：

尔康你们瞧，东儿和月儿，一个戴着萧家送的镯子，一个戴着咱们送的锁，倒像是换了信物一般。

紫薇会意，也抿嘴笑道：

紫薇可不是。这俩孩子，年纪又相当，不如咱们今日就订个娃娃亲，亲上加亲，岂不更是美事一桩？

这话一出，众人都笑了起来。小燕子最是起劲，拍手道：

小燕子好啊好啊！东儿和月儿，金童玉女，天造地设！就这么定了！

晴儿脸色微红，看向萧剑。萧剑笑着揽住妻子的肩，对尔康紫薇道：

萧剑那咱们可说定了，将来可不许反悔。

尔康端起酒杯：

尔康一言为定。为我们东儿和月儿，也为咱们这几家人，永如今日，团圆美满。

众人皆举杯，连永琪怀里的东儿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呀呀叫着。欢声笑语盈满了漱芳斋的每一个角落，连窗外经过的宫人，都忍不住驻足，聆听这片久违的、纯粹的快乐。

这一夜，烛光温暖，亲情交融。过往的风雨、距离的阻隔、身份的差异，在这一刻，都被这浓浓的情谊所消弭。东儿懵懂地笑着，月儿在母亲怀中安睡。大人们的目光交汇，有对过去的释然，对当下的珍惜，更有对未来绵长岁月的共同期许。这不仅仅是一个两岁孩童的生辰宴，更是离散后的重聚，是伤痕的愈合，是崭新篇章的温馨开篇。宫墙之内，这方小小的天地，盛满了人间最珍贵的团圆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