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缘分是一场出门避不开的雨。
雨丝缠绵,落在窗棂上,淅淅沥沥下了足有半个时辰。晚风卷着细碎的雨雾,温柔拍打在明净的玻璃上,晕出蜿蜒的水痕,缓缓滑落,无声镌刻着静谧流逝的时光。
公安局的问询室里,气氛沉静肃穆。
“出示一下身份证。”民警的声音平稳温和。
女孩缓缓抬眼,嗓音轻柔温润:“电子身份证可以吗?”
“可以。”
连绵的阴雨给玻璃窗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霓虹灯火被雾气揉碎,晕成一片片朦胧模糊的光影。一丝微凉的晚风从未关严的门缝里钻进来,轻轻拂过顾晚颜的脸颊,带来冬日独有的清寒。
一番笔录问询结束,走出公安局时,雨恰好停了。
冬日夜空沉寂清冷,四下寂静无声,刺骨的晚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凛冽的寒气,让顾晚颜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浑身泛起一层薄凉。
辗转回到刚租住不久的出租屋,隔绝了室外的冷风,周身才终于拢上一丝暖意。
她草草洗完澡,疲惫地瘫在沙发上,连吹干湿漉漉的长发的力气都没有。乌黑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肩头,带着未散的水汽,慵懒又倦怠。
桌上的手机忽然叮咚一响。她伸手去够,指尖微滑,手机径直坠落在地。
屏幕应声亮起,跳出的却不是私信消息,而是一条置顶热搜推送。
【榆阳市临水区今日发生一起特大爆炸胁持案件,涉案嫌疑人及全部帮凶已尽数缉拿归案。临水公安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处置,经激烈对峙与搏斗,所有受伤人员均已紧急送往医院救治……】
短短几行文字,瞬间将顾晚颜拽回几小时前的惊魂时刻,白天惊心动魄的一幕幕,清晰地在脑海里翻涌重现。
今日是她应聘临水救援队的初试日,无需到岗实训。眼见天色阴沉、暴雨将至,她想着回家收拢晾晒的衣物,却在小巷转弯的盲区,猝不及防遭遇了绑架。
从前只觉得影视剧里女主被劫持的桥段俗套又离谱,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呼救,后脑便传来一阵钝痛,瞬间失去了意识。再次睁眼时,手脚早已被粗绳牢牢捆绑,动弹不得。
环顾四周,这里是一栋废弃多年、未曾装修的烂尾楼,满目荒芜破败,尘土堆积。周遭还有好几名被挟持的人质,老人、孩童、妇女皆有,人人面色惶恐,低声啜泣,绝望的气氛弥漫全场。
顾晚颜悄悄试探着挪动手腕,绳索并未捆死,尚且有松动的余地。
就在这时,一道暴戾凶恶的吼声骤然炸响,刺破室内的压抑:“都给我老实点!谁敢乱动,别怪我们不客气!”
凄厉的尖叫此起彼伏,人质们陷入更深的恐慌。
说话的男人脸上横着一道狰狞刀疤,从右眼眼底一直划至左下巴,面相凶狠可怖。他嘴里不停咒骂,肩头赫然扛着一把枪械,戾气十足。
话音未落,他抬脚狠狠踹向身旁一个年幼的小男孩,力道粗暴。紧随其后,几名同样全副武装、面露凶光的壮汉陆续围了上来。
“解开他们脚上的绳子,全部带上天台。”
很快,所有人质的脚绳都被松开,唯独双手的束缚依旧紧绷。众人被强行拖拽着,一路登上荒芜的天台,这便是歹徒最终的对峙地点。
顾晚颜被人重重一推,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骨骼传来尖锐的钝痛。她咬着唇,艰难撑着身子半坐起来。
为首的刀疤男李强正拿着手机通话,语气嚣张狂妄,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你们再不上来,这些人质,就先一步下地狱等你们!”
电话那头,是公安沉稳的劝导声:“不要冲动,严禁伤害无辜群众。”
“给你们三分钟时限!三分钟不到,后果自负!”
此时,天台楼下与对面废弃楼宇中,临水公安的警力早已部署完毕。楼下层层布防封锁出口,对面高楼的狙击手已然就位,全程紧盯天台动向,蓄势待发。
“邢队,确认人质数量。”年轻警员陈旻低声汇报,目光紧紧锁定对面天台,“现场一共八名人质,三名小孩,三名妇女,一位老人。”
他话音顿了顿,快速清点一遍后立刻补充:“不对,还有一名年轻女生,一共九人!其余排查出的无关人员已全部疏散至三楼安全区域,无异常。是否即刻行动?”
伫立在窗边的男人微微颔首,声线冷冽低沉,自带威严:“行动。”
邢时抬手收起配枪,深邃漆黑的眼眸沉沉落在天台之上,神色冷静,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场沉稳慑人。
天台上,顾晚颜始终没有放弃挣扎,指尖反复摩擦着粗糙的绳结。坚硬的麻绳一遍遍磨过细嫩的手腕,很快勒出一片通红的印记,刺痛阵阵传来。
午后残存的日光刺眼灼热,她微微眯起酸涩的双眼,下意识望向对面的废弃楼宇。
视线聚焦的瞬间,她心脏猛地一震。
对面高楼的隐蔽处,隐约藏着几道挺拔的身影,是警察!
惊喜瞬间涌上心头,她微张双唇,险些脱口喊出声,极致的理智却让她立刻噤声。她压下心底的悸动,继续不动声色地揉搓绳结,期盼尽快挣脱束缚。
下一瞬,一股蛮力骤然将她整个人拎起,狠狠甩向一旁。
“啊!”顾晚颜闷哼一声,重重摔落,疼得浑身发颤。
一名歹徒缓步上前,俯身蹲在她身前,手中的寒光匕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对视。
“强哥,你看这小姑娘,长得可真水灵。”男人眼神轻浮猥琐,语气满是戏谑。
顾晚颜厌恶地偏头躲闪,却被他粗暴地掰回脸庞,动弹不得。
“还挺倔。”
猥琐的笑声在耳边响起,男人舔了舔唇,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淫邪,浑浊的目光肆意打量着她。腥臭的口气扑面而来,顾晚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觉得极致恶心,强忍着才没有呕吐。
“别胡闹。”李强上前一把拽过顾晚颜,冰冷锋利的匕首瞬间抵上她纤细的脖颈,寒意刺骨,“留着她有用。”
“放开我!”顾晚颜拼命挣扎,眼底满是慌乱。
“再动,刀尖就割穿你的喉咙。”
冰冷的威胁落下,顾晚颜瞬间僵住不敢妄动。她看着身旁瑟瑟发抖的无辜人质,硬生生压下所有恐惧,被两人拖拽着扔到天台角落。
酸涩的水汽不受控制地氤氲上眼底,视线渐渐模糊。她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让泪水坠落。
她天生泪失禁体质,越是紧张恐惧,眼眶越是泛红发胀。可此刻生死一线,她不敢哭,也不能哭。
一旦她肆意挣扎哭闹,激怒歹徒,遭殃的不止是自己,还有身边所有无辜的人。
脑海中飞快闪过爷爷奶奶的模样,还有那些牵挂的人与事。心底的惶恐尚未平息,密集的枪声骤然划破长空——
“砰砰砰!”
刺耳的枪响响彻天地,天台之上瞬间尖叫四起,混乱蔓延。
救援终于到了。
“保护人质安全,全员行动!”
枪声、喊声、哭声交织在一起,现场彻底陷入混乱。趁着警力压制歹徒、所有人质解绑疏散的间隙,顾晚颜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彻底挣断了手上的麻绳。她快速整理好凌乱的外套,弯腰便想撤离。
可刚迈出两步,就被残余的歹徒死死按住。
李强挣脱部分牵制,目光凶狠狰狞,死死锁住逃跑的顾晚颜,癫狂地大笑一声,瞬间扼住她的脖颈,将锋利的匕首再次抵在她的颈间。
“都别动!”他嘶吼着,语气疯狂,“再开枪,我立刻杀了她!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枪快,还是我的刀快!”
话音落下,他手腕微微用力,匕首尖端划破细腻的肌肤,颈间瞬间传来尖锐的痛感,一道细密的血痕缓缓渗出。
顾晚颜疼得眉心紧蹙,脆弱的身形摇摇欲坠,发丝凌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狼狈又无助。
楼下伺机而动的邢时闻声抬眸,目光骤然穿透混乱的人群,精准落在女孩身上。
四目相触的刹那。
邢时沉稳有力的心跳骤然失控,像是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瞬间飙升至滚烫的沸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紊乱。
女孩微微仰头,苍白绝美的脸庞上缀满湿意,分不清是残留的雨雾,还是强忍的泪水。一双眼眸水光潋滟,明明脆弱得不堪一击,眼底却藏着不肯屈服的坚韧,楚楚可怜,让人心头骤然一紧,生出无尽心疼。
心头异样的悸动一闪而逝,邢时立刻收敛纷乱的思绪,压下所有杂念,指尖精准抵在腰间的配枪上,眼神凛冽,时刻准备伺机出击。
一旁的陈旻立刻会意,故意高声开口,试图转移李强的注意力:“李强,挟持手无寸铁的女生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正面对峙!”
李强果然被激怒,分神的瞬间气场松动。
就是此刻!
邢时眸光一凛,动作快如闪电,抬手、拔枪、瞄准、射击,一气呵成。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精准落地。第一枪正中李强右腿膝盖,他吃痛跪地,力道骤减;第二枪精准打在他握刀的手腕上。
“哐当——”
冰冷的匕首应声坠落地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危机解除的瞬间,顾晚颜反应极快,抬脚狠狠踹向身前的李强,借着惯性猛地转身,拼尽全力朝着安全区域狂奔。
生死关头,她从未跑得如此迅速,心底只剩极致的求生欲。
李强彻底陷入癫狂,双目赤红,喉咙嘶哑地疯狂嘶吼:“我不会放过你们!你们所有人,今天都得给我陪葬!哈哈哈哈!”
随着最后一名歹徒被制服,伤员尽数被送往医院救治。喧嚣混乱的天台终于恢复平静,空旷的楼道里,只剩下邢时、几名执勤警员,还有惊魂未定的顾晚颜。
女孩像一只受惊的小白兔,鼻尖泛红,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光,乖乖跟在队伍身后,步伐轻缓,浑身都透着未散的慌乱。
一行人有序下楼,陈旻忽然抽动鼻尖,疑惑开口:“邢队,我怎么闻到一股浓重的火药味?”
顾晚颜轻轻咳嗽两声,声音微弱软糯:“好、好像是灰尘的味道吧……”
邢时脚步骤然顿住,修长骨感的指尖轻轻抚过布满灰尘的楼梯扶手,神色瞬间沉冷。
“是硝酸钾。”
陈旻立刻凑近闻了闻,脸色骤变:“还真是!这楼里有问题!”
“立刻撤离!”
邢时语气急促,眼底满是凝重。穷途末路的歹徒心思阴狠偏执,行事毫无底线,绝不会轻易束手就擒。
他大步流星朝前走去,修长的双腿一步跨两个台阶,步伐极快。顾晚颜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就在众人快速撤离的瞬间,身后骤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轰隆!”
“快撤!楼内装有定时炸弹!所有人快速撤离!”陈旻一边快步后退,一边大声喊话,催促着尚未撤离的队员与医护人员。
现场人员飞速疏散,大部分群众与救援人员早已撤离至安全区域。顾晚颜心急撤离,脚步仓促慌乱,下楼时猛地崴了脚踝,重心瞬间失衡。
“啊!”
失重感席卷全身,她以为自己定然要重重摔下楼梯。
下一瞬,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骤然揽住她的腰,稳稳将她下坠的身形扶住。
雨天潮湿清冷的气息,尽数被男人身上清冽沉稳的冷硬气息覆盖。
顾晚颜微微一怔,下意识转头。朦胧的夜色与雾气交织,她直直撞进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温热的气息悄然交织,清晰的心跳声在耳边悄然放大,脸颊与耳垂瞬间发烫,心底一片慌乱悸动。
“谢谢你。”她轻声道谢,声音带着未散的轻颤。
邢时将她稳稳扶稳,视线不经意扫过她泛红的耳垂,眸色微动,却未多言。确认她站稳后,直接攥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快步朝着楼下安全区域跑去。
顾晚颜猝不及不及,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腕,一路狂奔,心底的悸动久久不散。
直到彻底冲出楼栋范围,抵达安全警戒线外,那只温热有力的手掌才缓缓松开。
她怔怔回头,身后的废弃楼宇轰然坍塌、炸裂,尘土与碎石漫天飞扬。
只差一点,她便葬身废墟之中。
巨大的后怕席卷全身,顾晚颜双腿一软,无力地瘫坐在休息椅上,浑身脱力。短短数个小时的生死交锋,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陈旻见她神色恍惚、惊魂未定,连忙快步走来,递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笑容阳光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先喝口水压压惊。”
顾晚颜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年。陈旻身形挺拔,身高一米八一,眉眼干净开朗,笑起来脸颊嵌着浅浅梨涡,少年气十足。他年仅二十,入队不过一年,鲜活又热忱。
而一旁伫立的邢时,二十四岁,年少有为,大学尚未毕业便被特招入队,四年时间,早已成长为临水公安最年轻、最沉稳的队长。
她接过矿泉水,指尖微凉,轻声道谢:“谢谢你,我没事。”
清甜的水流划过干涩发烫的喉咙,舒缓了紧绷许久的神经。顾晚颜抬眸,看向不远处身姿冷冽的男人,轻声询问:“请问,那位是?”
“你说邢队啊?”陈旻立刻了然,笑着搭话,“他叫邢时,是我们的队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队长超帅?他可是局里的名人,不管是小姑娘还是长辈,都总想给他介绍对象、加他微信呢……”
他正叽叽喳喳说得热闹,一道清冷严厉的声音骤然响起:“陈旻。”
陈旻话音戛然而止,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闲聊,立刻应声归队。
顾晚颜的目光下意识再次落回邢时身上。
昏暗迷离的夜色勾勒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形,五官轮廓深邃凌厉,英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紧抿,墨黑的眼眸清冷疏离,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这般清冷矜贵、气场强大的人,很难想象,会对谁温柔,会坠入俗世情爱。
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邢时蓦然转头。
四目再次相撞。
女孩抬着一张清丽的小脸,眼眸氤氲水光,缱绻温柔,湿漉漉的目光直直看着他,澄澈又干净。
邢时微微掀眸,黑眸深邃无波,眉目间带着淡淡的疏离,安静地与她对视。
晚风凝滞,夜色静谧,空气里悄然漫开一丝微妙又尴尬的氛围。
顾晚颜率先回过神,略显局促地弯了弯唇角,飞快移开视线,故作淡然地望向暗沉的夜空。
嘴上默默默念,这夜色还挺好看。
可抬眼望去,天空乌漆麻黑一片,乌云密布,寒风瑟瑟,明明又冷又沉闷。
短暂的休整过后,顾晚颜跟着警员返回公安局,开始条理清晰地口述今日被挟持、对峙、逃生的全部经过,将这场惊心动魄的遭遇,一一娓娓道来。
而无人知晓,这场阴雨里的生死重逢,不过是他们缘分故事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