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青石板上,像碎玻璃碴子一样四溅开来。
傅景琛站在祠堂门口,肩头已经湿透。他没打伞,也没叫人,车子直接撞开老宅的铁门冲进来,停稳后足足过了五分钟,他才推门下车。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流进领口,冰得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只觉得胸口闷,像被人用铁链一圈圈缠住,越收越紧。
祠堂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供桌上摇晃,火苗被夜风一吹,忽长忽暗。墙上的遗像在光影里显得格外肃穆——老太爷穿着长衫,眼神如刀,仿佛能看穿人心。正下方是母亲的灵位,香炉里插着三支快烧尽的香,灰白的香灰积了一层,没人来续。
他一步步走过去,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
病历袋就那样被他放在供桌边缘,纸张被雨水浸过,边角卷曲发黑,字迹也模糊了几分。可那几个字,他记得太清楚了。
“妊娠中止”\
“失血性休克”\
“送诊时间:23:17”
他盯着那行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那天晚上,他在会所。
林婉儿坐在对面,穿一条白裙子,眼眶红红的。她说:“我以为你忘了我生日。”
他抬手看了眼表:22:45。
包厢里点了蜡烛,音乐轻柔,香槟开了,蛋糕推上来。她含着眼泪许愿,他替她吹灭蜡烛,周围人鼓掌。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故人归来,值得庆祝。”
那时他的手机是静音。
直到凌晨一点十七分,他才看到未接来电。
三个。
全是苏晚晴打的。
他回拨过去,没人接。
第二天早上,林婉儿红着眼睛说:“我听说……晚晴最近和司机走得很近,有人看见他们在后山停车。”
他当时皱了眉:“胡说八道。”
林婉儿低头擦泪:“我也希望是假的。可她总往外跑,连你生日都不陪你……是不是心里早就不在乎了?”
他没再追问。
后来,越来越多“证据”冒出来。
司机辞职时拿走了她的旧围巾;
她名下一笔小额转账被曲解成“转移财产”;
她流产后的病历被人匿名寄到家族群,标题写着:“傅家少奶奶不孕真相”。
他信了。
他亲手把那份病历摔在她脸上,说:“你连个孩子都保不住,还妄想当傅太太?”
她没哭。
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转身走了,行李都没带,只背了个包,走进雨里。
那一夜,她打了十七个电话。
十七个。
他一个都没接。
雷声轰然炸响,震得窗棂都在抖。
傅景琛猛地抬头,目光落在祠堂角落那个旧木柜上。
那是母亲生前的东西,深褐色,雕花老旧,锁早就坏了。他母亲走后,没人敢动,说是怕惊扰亡魂。他也一直回避这里,总觉得一进门,就能闻到药味和死亡的气息。
可现在,他必须进去找。
他蹲下身,拉开柜门。
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一声。柜子里堆着旧相册、毛毯、几本发黄的日记。他翻到最里面,在一本《心内科护理笔记》后面,摸到了一个硬物。
是个U盘。
黑色,没有标签,表面有磨损痕迹。
他攥着它站起来,转身就往书房走。
电脑屏幕亮起,蓝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层冷霜。
他插上U盘,输入密码——是他母亲的忌日。
文件夹弹出来,只有一个视频,命名是“190328\_备份”。
三年前的三月二十八号。
正是苏晚晴流产那天。
他点开。
画面是医院走廊监控,黑白影像,时间戳在右下角清晰跳动。
22:48。
苏晚晴出现在镜头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保温箱。她脚步踉跄,膝盖似乎受了伤,走一步拖一步。
护士长从值班室冲出来拦她:“苏小姐!您不能进去!病人刚稳定,禁扰!”
苏晚晴声音沙哑:“药……我带来了。直升机调不通,山路塌方,我跑了七公里……求你……让她用上……”
护士长犹豫:“可这是高危急救药,流程不全我们不能……”
“流程?”苏晚晴突然笑了下,眼角有水光,“她是我婆婆。我父亲是苏振国。军区总院的直升机,是他批的。我现在以家属身份授权,药,立刻用。”
护士长愣住。
监控显示,22:58,药被送进抢救室。
而傅景琛的手机记录显示,他当晚最后一次查看消息,是凌晨一点。
中间两个多小时,他在喝酒、聊天、切蛋糕。
屏幕黑了。
傅景琛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上千只蜜蜂在颅内乱撞。
他忽然想起,母亲术后醒来第一句话是:“晚晴来了吗?”
他说:“还没。”
母亲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总是最懂事的。”
那时他以为,母亲只是随口一提。
现在他才知道,她是知道的。
她知道那个雨夜,是谁拼了命把药送到。
而他呢?
他在给另一个女人庆生。
祠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风裹着雨灌进来,油灯猛地一晃,几乎熄灭。
林婉儿站在门口,披着一件白色纱披肩,发丝微湿,脸色苍白,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幽魂。
“景琛?”她轻声唤,“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傅景琛没回头。
他慢慢站起身,手里捏着那个U盘,一步一步走回祠堂。
林婉儿跟进来,脚步轻缓:“你在查什么?”
他停下,转身,直视她。
“我查的是,”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年前,到底是谁在说谎。”
林婉儿睫毛颤了颤:“你……找到什么了?”
“我找到了她冒雨送药的监控。”他举起U盘,“22:58,她站在病房外,浑身湿透,膝盖流血。而你说,那晚她和司机在后山私会。”
林婉儿后退半步,摇头:“我……我只是听别人说的……谁让她总往外跑,神神秘秘的……”
“那你解释,”他逼近一步,声音冷得像刀,“为什么医院急诊系统的修改日志里,有你的登录记录?IP地址是你常去的那家咖啡馆。时间是事发后第三天,你删了‘送药记录’,加了‘私人外出报备缺失’。”
林婉儿脸色变了。
她咬唇,眼眶突然红了:“所以呢?你就为了她,来质问我?”
“她差点死在手术台上。”傅景琛声音发抖,“失血性休克,宫腔感染,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可能连命都保不住。而我呢?我在陪你切蛋糕。”
“那又怎样?”林婉儿突然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狠意,“她活该!谁让她不是你心里的人?”
傅景琛僵住。
“你以为我想改那些记录?”她冷笑,声音却在抖,“是你每次提到她,眼神都是空的。可我说她坏话的时候,你终于看着我了……哪怕一眼,也是我的。”
她往前一步,指尖几乎碰到他胸口:“我回来了,你就该补偿我!她算什么?一个连孩子都保不住的女人,凭什么占着傅太太的位置?”
“啪——”
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
力道之大,让她原地转了半圈,撞上供桌。
香炉翻倒,灰烬洒了一地。
林婉儿捂着脸,没哭,反而笑了:“你打我?为了她?景琛,你清醒点!她早就走了!她不要你了!你还跪着追什么?”
傅景琛没理她。
他盯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是苏晚晴入门那天拍的。她穿素色旗袍,发髻别着玉簪,笑得温婉。她站他身侧,手轻轻搭在他袖口,像怕打扰他。
那时他以为,这就是一生。
可后来,他亲手撕了这张照片。
他抓起相框,狠狠砸向地面。
“哗啦——”
玻璃碎裂,四散飞溅。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了下去,碎片扎进膝盖,他感觉不到疼。
“她打了十七个电话……”他嗓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十七个……我一个都没接。她流着血,躺在手术台上,喊的是我的名字……我却在笑……笑着给别人切蛋糕……”
雷声炸响。
雨更大了。
油灯终于熄了。
黑暗中,只有他跪在碎玻璃里,手死死攥着那张病历复印件,指缝渗出血来。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颤抖着掏出来,屏幕亮起。
通讯录里,那个名字还在。
【晚晴】
三年了,他第一次点开她的号码。
拨出。
听筒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挂断,重拨。
再拨。
再再拨。
直到手机自动关机。
他抬头,看向门外。
雨幕如织,院门漆黑。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病历袋,冲进雨里。
皮鞋踩在水洼中,溅起大片水花。他没跑,只是快步走,像奔赴某个早已错过的终点。
偏厅的廊下,一道人影静静站着。
林婉儿靠着柱子,喘息未定,脸上还留着掌印。
她从袖中掏出另一部手机,屏幕亮起,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她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
“鱼快上钩了。”
对方沉默两秒,回应:“二叔说,这次要让她永远回不来。”
“我知道。”她望着傅景琛消失的方向,嘴角缓缓扬起,“他现在眼里只有她,那就让他亲眼看着,她是怎么死的。”
雨夜里,最后一道闪电劈下。
照亮她眼中,那抹扭曲的快意。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