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青石台阶上,像无数碎玻璃往下倒。
苏晚晴跪在那里,膝盖磕进湿冷的石缝里,伞早被风掀翻了,药盒摔开,褐色药汁混着雨水在她指缝间流淌。她低头看着那一片狼藉,忽然觉得腰腹一紧,像是有人从里面狠狠攥住了她的五脏六腑。
“啊……”她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倾,手撑地时摸到一片温热。
不是雨水。
血已经顺着腿往下淌,混在积水里,晕成淡红。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亮起第九次未接来电——**傅景琛**。
她哆嗦着掏出来,指尖发白,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正在通话中”的女声提示。
她没挂,又打了一次。
还是通不过。
远处老宅的灯亮着,偏厅隐约有说话声。她咬牙撑地想站起来,可腿软得不听使唤,刚抬身又跌回去,额头磕在栏杆上,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记忆断片般闪回来——三天前,傅母在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端着药进去时,老太太抓住她的手:“晚晴啊,你比亲女儿还贴心……景琛不懂事,你多担待。”\
她笑了笑,说:“妈,我乐意。”
那时傅景琛站在门口,西装笔挺,看了她一眼,只说:“别耽误明天宴会。”\
她点头,把药吹凉,一勺一勺喂进去。\
他转身就走了,鞋跟敲在地板上,一声比一声远。
现在她躺在雨里,药洒了,孩子要没了,他还在接别人的电话。
—
顶楼“云顶轩”旋转餐厅,水晶灯把人照得像镀了层金。
林婉儿坐在主位,一袭素白长裙,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手腕上那道浅疤。灯光打上去,像一道旧伤,又像一句无声控诉。
傅景琛举杯,声音不高,却让全场安静下来:“欢迎林小姐归来。这一席,只为一人而设。”
她眼眶立刻红了,低头抿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景琛哥……我漂泊半生,终于回家了。”
底下宾客纷纷动容。有人低声说:“傅总心里果然一直有她。”\
另一人叹:“原配再贤惠,也抵不过少年白月光。”
傅景琛手机震了第九下。
他瞥了一眼屏幕:**苏晚晴**。
眉头微蹙,拇指在接听键上悬了两秒,没按下去。
林婉儿忽然轻声开口:“你要是走开……我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没抬头,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傅景琛的手指顿住,反手将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他重新举起酒杯,笑容恢复:“来,为故人重逢,干杯。”
香槟喷涌,乐队奏起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林婉儿接过他递来的蛋糕,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低声道:“你还记得,我最爱栗子奶油。”
他点头:“我记得。”
她笑了,眼角有泪滑落,却笑得像朵开在废墟上的花。
—
产房里,监测仪发出尖锐警报。
“宫缩频率加快!宫颈已开四指,胎心掉到九十五!”医生语速飞快,“准备急救,立刻转院!”
护士压住苏晚晴的肩膀:“少奶奶,您得让我们联系少爷!这情况拖不得!”
苏晚晴睁着眼,瞳孔散了些,嘴唇发紫。她喘着气,摇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他……在忙……重要的人……回来了……”
“可孩子……”
“我……还能……撑……”她猛地抽搐一下,冷汗从鬓角滚落,浸湿枕头,“药……先送进去……妈……不能没有安神汤……”
话没说完,又一阵剧痛袭来,她弓起身子,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像被活生生撕开。
护士红了眼,回头对医生摇头:“联系不上傅先生,管家说他不让打扰。”
医生咬牙:“那就签《紧急处置同意书》,我们不能再等了!”
—
餐厅包厢内,笑声正浓。
傅景琛切下蛋糕第一块,亲手放在林婉儿盘中。她低头吃了一口,闭眼回味:“还是这个味道……一点都没变。”
他看着她,眼神有一瞬松动。
门突然被推开。
私人管家脸色发白地拦在门口:“小张,你不能进去!”
但产科护士还是冲了进来,白大褂沾着血迹,声音发抖:“傅先生!少奶奶大出血,羊水早破,胎儿心跳骤降!求您……立刻回去一趟!”
全场静了。
音乐还在响,但没人再笑。
傅景琛缓缓放下银质蛋糕刀,站起身,一步步走近护士,声音冷得像冰:“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她是傅家少奶奶,连这点场面都撑不住?”
护士瞪大眼,不敢信:“可她快……”
“我说了,”他打断,目光扫过全场,“谁都不能打扰今晚的宴席。她既然嫁进来,就该明白什么是大局。”
林婉儿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都是我……我不该回来的……晚晴姐一定很恨我……”她往后退一步,作势要走,“我这就走,谁也别拦我。”
傅景琛立刻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一下:“谁也不能赶你走。”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你听见了吗?谁都不行。”
林婉儿低头,肩膀颤抖,眼泪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没人看见她嘴角,极快地扬了一下。
—
产房。
“胎心七十八……还在降!”医生额头冒汗,“准备剖宫产,家属签字!”
护士把《放弃胎儿抢救同意书》递到床边:“少奶奶……现在只有您能签……”
苏晚晴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那上面有水渍,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想起三个月前。
那天她捧着B超单跑回家,眼睛亮得像星子:“景琛!你看!宝宝有心跳了!医生说很健康!”
他正在打电话,侧身对着她,语气温柔:“……飞机落地了吗?累不累?”
她站在原地,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
后来她听见他说:“到了就去酒店休息,我明天接你。”
她没问是谁。
现在她也不问了。
护士轻声催:“少奶奶,签个字,我们好做下一步处理……”
她抬起手,指尖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斜的“苏晚晴”三个字。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道未愈的伤。
窗外雷声炸响。
闪电劈过,照亮床头抽屉的缝隙——
半张纸角露在外面。
标题清晰:**“亲子DNA鉴定报告”**\
结论栏写着:**支持生物学父子关系**。
—
监控屏幕上,胎心曲线变成一条直线。
蓝光映在苏晚晴脸上,她闭上眼,一滴泪滑进耳后。
不再流了。
—
电梯缓缓上升。
林婉儿靠在傅景琛肩上,轻声说:“希望晚晴姐没事。”
他淡淡道:“她总会懂的。”
“你对她……是不是太狠了?”她仰头看他,眼里全是担忧。
“狠?”他冷笑,“她偷换母亲药方,害我妈三更半夜犯病;她背着我转移婚内资产,账户流水都在我手里。林小姐,你不知道她有多擅长伪装。”
林婉儿轻轻抚摸他手臂:“可她毕竟是你妻子……”
“妻子?”他眼神冷下去,“一个连孩子都不肯为我生的女人,算什么妻子?”
林婉儿垂眸,没说话。
电梯门开,两人步入风雨廊。
她回头望了一眼老宅方向,嘴角微不可察地弯起。
—
老宅产房。
苏晚晴躺在血污床单上,呼吸微弱。
护士收拾器械,低声对同事说:“这情况……得留档。”
同事点头:“我已经备份了所有记录,包括胎心监测和用药清单。”
“还有那个……”护士看向床头抽屉,“她一直没拆的报告。”
“嗯。”同事压低声音,“等哪天她想明白了,这些就是证据。”
—
苏晚晴在昏迷前,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妈……我没护住孩子……**
—
凌晨两点十七分。
傅景琛回到老宅。
他站在产房门外,听见里面收拾声渐息,推门进去。
看见她苍白的脸,皱了皱眉:“怎么还没送医院?”
医生迎上来:“胎儿已经……我们尽力了。”
傅景琛眼神一暗,走近床边,伸手探她额头。
烫的。
他手指顿了顿,低声问:“她……说什么了?”
护士犹豫了一下:“签完字后,她什么都没说。就……闭上了眼。”
他盯着她,良久,抬手想碰她脸颊,却在半空停住。
最终收回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下:“明天请最好的中医调理,她身子虚。”
医生应下。
他走了两步,又停:“还有……查清楚,是谁给她吃的保胎药。最近有没有外人接触过她的饮食。”
护士一愣:“是……林小姐前天来看过她,带了瓶维生素。”
傅景琛眼神骤冷。
“把那瓶药封存,送检。”
他走出门,背影笔直,却在拐角处扶住墙,深深吸了一口气。
—
清晨五点。
雨停了。
苏晚晴睁开眼。
屋里没人。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僵硬,下腹空得发慌。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一张便签:
**医生说暂时不宜下床。药已重新熬好,稍后送来。**\
——傅
字迹冷峻,一笔一划,像他的人。
她盯着那张纸,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
然后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翻身下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拿出一只旧皮箱。
开始收拾衣服。
一件,两件,三年来的所有裙子、外套、睡衣,全塞进去。
最后,她打开床头抽屉,取出那张未拆的DNA报告。
手指摩挲过“支持生物学父子关系”几个字。
她没拆。
直接放进箱底。
合上箱子,拉链闭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
七点整。
傅景琛走进餐厅,林婉儿已坐在桌边,喝着一杯热牛奶。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嗯。”她微笑,“就是担心晚晴姐。”
“她没事。”他坐下,“医生说休息几天就好。”
林婉儿点头,忽然说:“对了,我昨天带来的维生素,你让人送检了?”
他抬眼:“你怀疑有问题?”
“我不是怀疑。”她摇头,眼眶又红了,“我只是……不想任何人受伤。如果真是我带来的药出了问题,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傅景琛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压着什么。
他掏出手机,拨通实验室:“报告什么时候出?”
“最快今天下午。”
他挂断,对林婉儿说:“别想太多,等结果。”
她轻轻点头,低头喝牛奶,睫毛颤了颤。
—
八点四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