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砚常离开后的第一个夏至,是在六月二十一日。
沈含语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在日记本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在旁边标注:夏至,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物理老师上课时顺便提了一句,夏至这天,北回归线上的地区正午太阳会直射地面,物体的影子最短。
那天放学后,她特意去操场边的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正午刚过不久,阳光几乎垂直地照下来,她的影子缩在脚边,小小的一团,像个害羞的孩子。她想起了梁砚常,如果他在,一定会用专业术语解释这种现象,然后画出示意图,标注出太阳高度角。
但他不在。他在一千两百公里外的北京,那里的夏至,白昼会比这里更长吗?正午的太阳,会比这里更烈吗?
沈含语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了一个简易的日晷。她记得梁砚常教过她,日晷的原理是利用太阳的影子来计时。她画了一个圆,标出刻度,然后在圆心插了一根小树枝。树枝的影子很短,几乎看不见。
“你在做什么?”陈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含语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没什么,就是...想起一些事。”
陈薇薇看了看地上的图案,似乎明白了什么:“想梁砚常了?”
沈含语没有否认。梁砚常已经离开快一个月了,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习惯他不在身边,却不够忘记想念。
“他来信了吗?”陈薇薇问。
“上周来了一封,”沈含语说,“说训练很紧张,但学到了很多东西。”
“那就好。”陈薇薇挽起她的胳膊,“走吧,去图书馆,今天有空调。”
图书馆里果然凉爽。沈含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梁砚常的笔记,开始预习高二的物理。梁砚常的笔记很详细,重点突出,还附有他自己总结的记忆口诀和解题技巧。沈含语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做摘录。
“沈含语?”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含语抬起头,看到林薇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几本天文书。
“林薇学姐。”沈含语有些意外。自从天文台那次之后,她们就没再说过话。
“可以坐这里吗?”林薇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当然。”
林薇坐下,把书放在桌上。最上面一本是《天体物理导论》,沈含语在梁砚常的书架上见过。
“你在看梁砚常的笔记?”林薇瞥见她桌上的笔记本。
“嗯,预习高二的内容。”沈含语合上笔记本,不想让林薇看到太多。
林薇点点头,没有多问,翻开自己的书看起来。两人安静地各看各的书,只有翻页声和空调的嗡鸣。
大约半小时后,林薇突然开口:“梁砚常最近怎么样?”
沈含语愣了一下:“他...挺好的。训练很忙。”
“我知道,”林薇说,“我们偶尔会在网上讨论问题。他提过一个小行星轨道的项目,很有意思。”
沈含语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林薇和梁砚常还在联系,而且是通过她不懂的专业领域。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疏离感。
“你们经常讨论吗?”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不算经常,他有空的时候。”林薇抬起头,看着沈含语,“你在担心吗?”
“担心什么?”
“担心我和他走得太近。”林薇直截了当。
沈含语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林薇笑了笑:“放心吧,我们只是学术交流。而且...”她顿了顿,“梁砚常提到你的时候,语气很特别。”
“特别?”
“嗯,特别温柔,特别...珍重。”林薇合上书,“我从来没听过他用那种语气提到任何人,包括他妈妈。”
沈含语的脸微微发热。她不知道梁砚常会怎么向别人描述她,但她很高兴听到这样的评价。
“所以你真的不用担心,”林薇继续说,“梁砚常是个很专注的人,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不会改变。而他很早就认定了你。”
“你怎么知道?”沈含语问。
“因为看星星时的眼神。”林薇说,“在天文台那天,你去找他说话,他看你的眼神,和看星星时一样专注,甚至更专注。”
沈含语想起那天在天文台,梁砚常确实在她走过去时立刻停下了和林薇的讨论,转向她。但她以为那只是礼貌。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沈含语真诚地说。
“不客气,”林薇站起来,“我只是不想让你误会。而且,我很快也要走了。”
“走?去哪里?”
“北京,”林薇说,“我通过了清华天文系的自主招生,下学期就去北京读预科班。”
沈含语的心沉了一下。又一个要去北京的人,又一个要进入梁砚常世界的人。
“恭喜你。”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真诚。
“谢谢,”林薇拿起书,“不过别担心,我去的是清华,他在北航,离得很远。而且...”她笑了笑,“我对梁砚常的喜欢,更多是欣赏。他有他的轨道,我也有我的。”
林薇离开后,沈含语久久不能平静。她既为林薇的坦诚感到欣慰,又为梁砚常的世界正在不断扩大而感到不安。他在北京认识了新的人,接触了新的事物,他的轨道正在向更广阔的宇宙延伸。而她,还停留在原地,看着同一片天空。
那天晚上,沈含语给梁砚常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她写到了夏至,写到了日晷,写到了林薇,写到了自己的不安。写完后,她读了一遍,觉得太过矫情,又撕掉重写。第二遍,她只写了简单的生活琐事:学校的紫藤花结了豆荚,操场边的槐树开花了,她最近的物理测验得了八十分。
最后,她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话:“北京今天有星星吗?这里天气很好,能看到银河。”
信寄出后,沈含语开始数日子。从他们的城市到北京,平信需要三到五天。梁砚常收到信,再回信,又是三到五天。一来一回,就是一周多的时间。这一周里,会发生多少事?他会认识多少人?会学到多少新知识?
等待回信的日子里,沈含语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更努力地学习物理和天文。不是为了让梁砚常刮目相看,而是为了能理解他的世界,能在他谈论轨道、辐射、引力时,不是只能点头微笑。
她去了市图书馆,借了几本天文学的入门书籍。每天晚上做完作业后,她会花一个小时看书。那些陌生的术语,复杂的图表,让她头晕目眩。但她坚持着,一页页地啃,一点点地理解。
周末,她去了市天文馆。小小的天文馆里只有几个游客,讲解员是个退休的老教师,看到她对天文感兴趣,热情地给她讲解。
“小姑娘,喜欢星星?”老教师问。
“嗯,”沈含语点头,“但不太懂。”
“不懂没关系,慢慢学。”老教师带她到一台老式望远镜前,“来,看看月亮。”
沈含语凑近目镜,看到了月球表面的环形山,那些阴影和亮斑组成了一幅奇异的画面。
“漂亮吧?”老教师说,“但这只是开始。宇宙很大,星星很多,穷尽一生也看不完。”
“那为什么还要看呢?”沈含语问。
“因为好奇,”老教师说,“人类天生好奇。我们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想知道宇宙的边界在哪里,想知道时间的起点在哪里。”
沈含语想起了梁砚常。他看星星时,眼里也有那种好奇的光芒。那不是简单的兴趣,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渴望——渴望理解,渴望探索,渴望触摸未知。
从那以后,沈含语每周都会去天文馆。老教师教她认星座,教她理解星图,教她使用望远镜。她学得很慢,但很认真。每次认出一个新的星座,每次理解一个新的概念,她都会在日记本上记录下来,想着等梁砚常回来,可以跟他分享。
七月的一个周末,沈含语收到了梁砚常的回信。信很厚,里面除了信纸,还有几张照片。一张是训练基地的操场,一张是宿舍的书桌,还有一张是夜空——北京的夜空,因为光污染,星星不多,但能看到几颗最亮的。
“沈含语:
收到你的信了。夏至那天,我们确实做了相关实验,测量了正午太阳高度角,计算了本地纬度。数据和你预测的差不多。
林薇的事,你不用多想。她是很优秀,但在我心里,没有人能替代你。我和她讨论问题,就像和任何其他同学讨论一样。你知道的,我在这方面有点迟钝。
你物理考了八十分,很好。继续努力,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写信或者打电话都行。
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关于引力透镜效应。简单说,就是大质量天体会弯曲周围的时空,使背后的星光发生偏折,就像透镜一样。这个现象可以用来探测暗物质,很有意思。
北京很少能看到银河,光污染太严重了。但有时候,我会用基地的小型望远镜看星星。虽然不如家里的清晰,但至少能看见。
我想你了。有时候晚上看星星时,我会想,你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看同一颗星星?
等你的回信。
梁砚常
七月五日”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张手绘的星图,标注了七月北半球可见的主要星座。在星图的角落,梁砚常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一颗星星,旁边写着:“这是北极星。无论我在哪里,它都指向北方,指向家的方向。”
沈含语看着那张星图,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寻找北极星。夏夜的星空璀璨,她很快找到了那个熟悉的位置——北极星,永远在北方,永远为迷途的人指引方向。
那天晚上,她给梁砚常回信:
“梁砚常:
收到你的信和照片了。星图很漂亮,我已经能认出大部分星座了。
我也开始学习天文,每周都去市天文馆。教我的老教师说,人类研究星星是因为好奇。我想,我也是因为好奇——好奇你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引力透镜效应听起来很复杂,但我试着去理解了。大质量天体弯曲时空,使光线偏折...这让我想起你曾经说过的,物理不仅是公式,更是对世界运行规律的理解。
我现在有点理解这句话了。看着星空时,我不再只觉得它美丽,还会想,那些光来自多远的地方?经历了多少时间才到达地球?它们背后的故事是什么?
这周我看到了土星,通过天文馆的望远镜。虽然很小,但能看到光环,很神奇。老教师说,土星的光环是由冰和岩石组成的,在引力的作用下保持形状。
我想,也许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轨道,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保持着自己的形状和方向。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北京热,多喝水,注意防暑。
我在学习,在进步,在努力理解你的世界。
我也会看北极星,知道它指向北方,指向你所在的方向。
等你回来。
沈含语
七月十日”
信寄出后,沈含语继续她的天文学习。她开始读更深的书,开始尝试理解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概念。有时候她会很沮丧,觉得自己永远也学不会;有时候又会很兴奋,因为终于弄懂了一个困扰已久的问题。
八月初,梁砚常又来信了。这次的信很短,但附了一份礼物——一枚小小的陨石切片,被镶嵌在透明的树脂中,可以看到内部的金属纹理。
“沈含语:
这是我在北京天文馆买的,是一块真正的铁陨石切片,来自火星和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据说有45亿年的历史,和太阳系一样古老。
想到你喜欢收集东西,觉得你会喜欢这个。
训练很紧张,但一切顺利。王教授说我有进步,可能有机会参加年底的国家集训队选拔。
想你。
梁砚常
八月二日”
沈含语把陨石切片放在床头,每天睡前都会看一看。45亿年,多么漫长的时间。在那久远的年代,太阳系刚刚形成,地球还是一片混沌。而这颗陨石,已经在那片黑暗中旅行了45亿年,最终落在她的手中。
这让她感到自己的渺小,也感到一种奇妙的连接——她和梁砚常,和这片星空,和整个宇宙,都是这漫长历史的一部分。
八月中旬,沈含语的生日到了。没有梁砚常在身边,她原本没打算庆祝,但陈薇薇和几个同学坚持要给她过生日。他们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订了个包间,简单的蛋糕,几样小菜,但气氛很热闹。
“许愿许愿!”陈薇薇点燃蜡烛,催促道。
沈含语闭上眼睛。她该许什么愿呢?希望梁砚常一切顺利?希望自己能考上好大学?希望家人健康平安?
最后,她许了一个简单的愿望:希望所有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吹灭蜡烛时,手机响了。是梁砚常打来的。
“生日快乐。”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些嘈杂。
“谢谢,”沈含语走到包间外,“你在哪里?怎么这么吵?”
“在公用电话亭,”梁砚常说,“基地附近唯一能打电话的地方。生日快乐,沈含语。”
“谢谢。”沈含语又说了一遍,心里暖暖的,“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就是累。不过累得值得。”梁砚常顿了顿,“我给你寄了生日礼物,但可能要到明天才能到。”
“是什么?”
“保密。”梁砚常难得地卖了个关子,“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林薇来北京了。她考上了清华的预科班,昨天来基地找我,说要请我吃饭,庆祝她考上。”
沈含语的心跳漏了一拍:“哦...那挺好的。”
“我拒绝了,”梁砚常说,“我说训练很忙,没时间。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时间,但我觉得...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沈含语问,声音有些发紧。
“因为我有女朋友了,”梁砚常说,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虽然她不在身边,但我在心里已经认定她了。和其他女生单独吃饭,不合适。”
沈含语愣住了。这是梁砚常第一次明确地用“女朋友”这个词来形容她。
“你...”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沈含语,”梁砚常的声音很认真,“我知道我们现在分开了,我知道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性。但我希望你知道,在我心里,你已经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我会和别的女生保持距离,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或不信任她们,而是因为尊重——尊重你,也尊重我们的感情。”
沈含语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捂住嘴,怕被同学听见。
“梁砚常...”她哽咽着。
“别哭,”梁砚常说,“今天是你生日,要开心。等我回来,给你补过生日,好吗?”
“好。”沈含语擦掉眼泪,“你要好好训练,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梁砚常说,“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我回来,我想看到一个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沈含语。”
“嗯。”
挂断电话后,沈含语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夜空晴朗,星星清晰可见。她找到了北极星,找到了北斗七星,找到了梁砚常教她认的所有星座。
那些星星依然在那里,依然在发光,依然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就像有些感情,一旦确认,就不会改变。
回到包间,陈薇薇凑过来:“梁砚常打的?”
“嗯。”
“他说什么了?把你感动成这样。”
“他说...”沈含语微笑,“他说我是他女朋友。”
陈薇薇瞪大了眼睛:“终于!这家伙终于开窍了!那你呢?你怎么说?”
“我说好。”沈含语说,笑容更灿烂了。
那天晚上,沈含语在日记本上写道:
“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梁砚常打电话来,说我是他女朋友。虽然我们隔着千山万水,虽然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但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也许青春就是这样,有分离,有等待,有不确定,但也有确认,有承诺,有希望。
我会等他,不管多久。
因为有些感情,值得等待;有些人,值得相信。”
第二天,梁砚常的生日礼物到了。是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有一封信,和一条项链。项链的吊坠是一个小小的银质日晷,可以转动,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时光流逝,我心永恒。”
沈含语戴上项链,日晷吊坠垂在锁骨之间,凉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八岁的少女,眼中有着坚定的光芒。她知道前路漫漫,知道等待漫长,但她不怕。
因为她有北极星指引方向,有日晷记录时光,有一个在远方为她努力的少年。
这就是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不是昂贵的珠宝,不是华丽的衣服,而是一个承诺,一份信任,一份跨越千山万水的爱。
夏至已经过去,白昼开始变短。但沈含语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改变,比如北极星的指引,比如心中的光,比如那份夏至未至时,就已经许下的约定。
她会等,等到秋天,等到冬天,等到下一个春天,紫藤花开时。
他一定会回来。
而她,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