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忽然重若千钧。我看了看时间,卡着染七钢琴课结束的点,拨通了染墨的电话。
“喂?”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好听,却裹着一层挥不去的、熬透了的疲惫。
“染墨,”我的声音有点发紧,“我拿到……我妈妈的电话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染墨的声音清晰而果断地响起:“打过去,北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现在只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你今天上了几节课?”我生硬地跳过她的话头,试图压下胸口那阵擂鼓般的心跳。
“早上六节,五点开始的。下午四个小时。”她的回答简单得像在报课表,背后却是令人窒息的时间密度。
简直是地狱。
“你没课了吧?”我又问。
“你要是给我打电话的话,”她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一点,带着点惯有的、叛逆的小得意,“最后一节我就不去了。我逃课。”
她逃课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我听得出她声音底下沉甸甸的累。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陪我纠结,而是休息。
“嗯,”我吸了口气,作出决定,“电话通着,你去睡觉。最后一节,别去了。”
“?”染墨显然愣住了,声音里满是诧异,“这可不像你啊,余北。”
“牛也需要休息的,染墨同学。”我叹了口气,心里那点莫名的焦躁却还在窜动,忍不住又硬邦邦撂下一句,“随便你。”
“北北,”她的声音忽然凑近了些,仿佛能想象出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正看着屏幕,“你每次生气,或者不耐烦的时候,都说‘随便’。”
我刚想挂断电话,染墨立刻在那头喊道:“别挂,余北。”
……听筒里只余下细微的电流声,和她有些沉的呼吸。沉默在蔓延,像墨水在清水里缓缓洇开。
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轻,却更直接地,落进我耳里:
“所以,你会打吗?”
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尽管她看不见。“不一定。”我说。
“北北,”她叫我的名字,像在确认我的存在,“你在害怕什么?”
喉咙里堵着什么,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
“你想和她……也断绝关系吗?”染墨问。她问得太准,像把钝刀子,不锋利,却直直抵到我最不敢碰的地方。
“想过。”我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我不敢说出口的是——一个人怎么可能用十年去反复地想一个人,却又同时用尽力气想去忘记她。这太矛盾了。
更何况,那是生了我,也养了我最初五年的人。
“北北你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染墨你会怎么想。”刚说完我便后悔了,我不想让染墨来分担我的压力。
况且这个话题很重,很重,重到我拼尽全力也拿不起她。
可染墨很厉害,她轻轻的便将它给拿起来。
“空白里,你才能填上任何你想填的东西,包括最坏的想象。”染墨一针见血,“可你想填的,真的是‘断绝关系’吗?还是……别的什么?比如,一个答案?哪怕是一个坏的答案,也好过没有答案的悬空?”
我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她说对了。我害怕的不是联系本身,而是联系之后可能发生的所有未知。好的,坏的,冷漠的,热情的……任何一种具体的回应,都会打破我用了十年构建起来的、关于“母亲”这个概念的模糊图景。那图景或许荒凉,但至少安全,因为它是我能完全掌控的想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终于承认,“如果接通了,我说什么?‘你好,我是余北’?还是‘你还记得我吗’?…… silly idea.
“那就别说‘你好’,也别问‘记不记得’。”染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她特有的、带点叛逆的狡黠,“你就说,‘我是余北,我拿到你的号码了。’然后,停下来,把问题抛给她。让她去接,让她去想要说什么。凭什么总是你在忐忑,你在等待,你在猜测?”
我愣住了。这个角度……我从未想过。我一直困在“我该如何面对她”的牛角尖里,却忘了,这通电话的另一端,那个人也同样需要面对我。面对这个被她留在身后、已然长大的女儿。
“无论是今天打、明天打,还是一年后打,甚至永远不打——这都是你的选择。没有对错,也没有好坏之分。懂了吗,北北?”
我抬手擦了擦眼角,那里有些湿:“懂了。”
“你需要一步一步来,解开心里那个结,知道吗?”染墨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认真。她以前说过,自己不会安慰人,只会讲道理。可对我来说,这样刚刚好。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安慰了。
“染墨,你真的该休息了。”我低声说,“我会好好想的……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我知道,北北。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怕你再这么悬着、绷着,会撑不住。”她的语气软下来,带着一丝倦意却依然温柔,“你要允许自己可以搞砸,可以不够完美……知道吗?”
“嗯。”我轻轻应道。
“好好休息,好吗?”
“知道了……晚安,染墨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