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的那个午后,日头毒得厉害,把柏油路烤得发软,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热气。教学楼顶的广播喇叭还在咿咿呀呀地放着开学典礼的致辞,冗长又乏味,江逾攥着刚领的一摞练习册,指尖被纸页磨得发涩,只想快点逃回教室。
他抄近道拐进楼梯间,拐角处的光线骤然暗下来,眼睛还没适应,就和一个匆匆下楼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砰——”
怀里的练习册哗啦啦散落一地,最上面的数学卷子被穿堂风一卷,打着旋儿飘出去,刚好落在对方的脚边。
江逾闷哼一声,踉跄着站稳,鼻尖先撞上一股清清爽爽的味道——像是柑橘混着洗衣液的香气,还带着点被太阳晒过的暖意,很干净,也很好闻。
“抱歉抱歉,”对方的声音先传过来,清润得像山涧的泉水,“我走太急了,没看路。”
江逾抬头,撞进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是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连睫毛的影子都清晰可见。
少年正蹲下身捡地上的卷子,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尖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粉色。他捡得很仔细,一张一张理平,还不忘把散落的圆珠笔和橡皮也拾起来。
江逾也跟着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收着地上的练习册,指尖不小心擦过少年的手背,那触感温热又细腻,像电流似的,倏地窜过四肢百骸。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瞬间就热了。
“给。”少年把理好的卷子递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江逾像触电般缩回手,接过卷子时,指尖都有些发颤。
“谢、谢谢。”他磕磕绊绊地回了一句,目光落在对方胸前的校牌上——高三(1)班,顾盼。
原来他是高三的学长。
顾盼笑了笑,嘴角弯起两个浅浅的梨涡,像盛满了盛夏的光:“不客气,下次小心点。”
说完,他冲江逾挥挥手,转身噔噔噔地跑下楼,蓝白的校服衣角在楼梯间晃了晃,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
江逾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沓带着柑橘香气的卷子,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
蝉鸣从窗外钻进来,聒噪得厉害,梧桐树叶被晒得蔫蔫的,可江逾的心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发了芽。
从那天起,江逾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身影。
早读课的走廊上,顾盼会靠着栏杆背书,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他不会像其他男生一样跑去打球,而是坐在看台的角落,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安安静静地翻着,风吹起他的发梢,也吹起书页的一角;晚自习结束后的夜路上,他会和同学并肩走着,偶尔笑出声来,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动听。
江逾开始刻意制造偶遇。
他算好顾盼去图书馆的时间,提前揣着一本习题册在书架旁徘徊,等对方走过来找书时,就装作不经意地抬头,说一句“好巧啊,学长”;他会在顾盼打完篮球去小卖部买水时,掐着点冲进去,气喘吁吁地说“老板,一瓶橘子汽水”;他甚至会故意放慢收拾书包的速度,只为了和顾盼顺路走一段夜路,哪怕一路上,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顾盼似乎从不嫌烦,每次遇见江逾,都会弯起嘴角笑一笑,露出那对浅浅的梨涡。他会耐心地给江逾讲他听不懂的数学题,会把自己的笔记借给他抄,会在他跑完八百米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时,递过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蝉的鸣叫声越来越响,梧桐树叶绿得越发浓郁,江逾藏在心底的那份喜欢,也跟着疯长起来。
他偷偷在笔记本上写下顾盼的名字,一笔一划,写了又划,划了又写。他把顾盼递给他的那瓶矿泉水的瓶盖,小心翼翼地收进文具盒里。他甚至会在路过高三(1)班的教室时,放慢脚步,偷偷往里面望一眼,只为了看一眼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想,这样就很好了。
能和他遇见,能和他说上几句话,能看着他的笑容,就已经足够了。
毕竟,他只是一个刚上高二的学弟,而顾盼,是即将面临高考的学长。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一个年级的距离,还有他不敢说出口的,沉甸甸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