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下来的时候,唐舞麟和矢阳才慢悠悠地走回村子。
炊烟稀稀拉拉,几家亮着灯的院子里,连狗吠声都透着一股死寂。两人找了户看起来还算干净的人家,讨了两碗糙米饭,就着咸菜囫囵下肚。饭桌上,矢阳还在念叨着黄家的疑点,唐舞麟却没怎么搭话,他的目光落在院墙外的小路上,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这趟烟雨村之行,本是冲着村里接连发生的怪事来的。他们一行九人,刚进村不过两日,就折了两个。一个是在村头的老槐树下被吊缢,舌头吐得老长;另一个是在自家的水缸里溺亡,明明水缸里的水,浅得连孩童都淹不死。死状离奇,却查不到半点外力痕迹,活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饭吃到一半,院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唐舞麟抬眼望去,就见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站在门口,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弯弯,看着倒是有几分温婉。女人手里挎着个竹篮,见了唐舞麟,脸上露出几分怯生生的笑意:“两位是外来的先生吧?我叫黄丽,是村里的,听说你们在查村里的事,我……我有些话想跟你们说。”
矢阳刚想开口,唐舞麟却先一步站了起来。他上下打量了黄丽一眼,目光落在她竹篮里的纸钱上,眸色冷了几分:“有话?那就跟我来。”
不等黄丽反应,唐舞麟已经转身出了院门。矢阳愣了愣,连忙跟了上去。黄丽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犹豫了片刻,还是提着竹篮,快步跟在了两人身后。
唐舞麟没有带她去祠堂,也没有去不涸井,而是径直朝着村子西头的那个园子走去。
那园子荒废了好些年,院墙塌了大半,里面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连大门都朽得只剩个门框。白天路过时,矢阳就觉得这地方透着邪气,此刻被暮色一裹,更是阴森得吓人。
“先生,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黄丽的声音发颤,脚步也慢了下来,脸上的温婉被惊慌取代。
唐舞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你不是有话要说?这里没人,正好说。”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突然从园子里刮了出来,卷起满地的枯叶,打着旋儿扑在三人脸上。矢阳打了个寒颤,刚想开口喊小心,就看见园子里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两边倒伏。
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从野草深处飘了出来。
正是白日里在晒谷场见到的那个女鬼。
她的长发依旧披散着,面色惨白如纸,脖颈处的勒痕深可见骨,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黄丽。
黄丽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竹篮“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纸钱散落一地。她转身就想跑,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她看着女鬼,嘴唇哆嗦着,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你别过来!我……我是黄家的人,你不能杀我!”
“黄家的人?”女鬼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就是因为你是黄家的人,才该死!”
话音未落,女鬼的身影骤然加速,化作一道白光,朝着黄丽扑了过去。黄丽的惨叫声刚起,就戛然而止。矢阳眼睁睁看着,黄丽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却再也没有了呼吸。
矢阳吓得腿都软了,扶着旁边的断墙,才勉强站稳。
女鬼杀了黄丽,却没有再看她一眼,而是缓缓转过身,朝着唐舞麟飘了过来。她的手里,多了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书页已经脆得像是一碰就碎,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深深的抓痕。
女鬼停在唐舞麟面前,枯瘦的手伸了出来,将那本书递到了他的手里。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一股冰冷的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
唐舞麟接过书,指尖触到书页的瞬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看了一眼地上的黄丽,又抬头看向女鬼:“她也是恶人?”
女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恨意。随即,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了暮色里。
园子里的风停了,只剩下野草被风吹动的簌簌声。
矢阳缓了好半天,才敢凑过来,看着地上的黄丽,又看看唐舞麟手里的书,声音发颤:“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黄丽她……”
唐舞麟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缓缓翻开了那本线装书。
书页上的字迹,是用毛笔写的,墨迹已经发黑,却依旧清晰。那是一本日记,记录的,是百年前烟雨村的真相。
唐舞麟一页一页地翻着,脸色越来越沉,握着书页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才猛地合上了书,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骂道:“黄家真是一群畜牲!”
矢阳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追问:“上面写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唐舞麟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书丢给了他,声音冷得像是冰:“你自己看。”
矢阳连忙接住书,迫不及待地翻了起来。
一开始,他的脸上还带着疑惑,可越往后翻,他的脸色就越难看,到最后,双目赤红,像是要喷火一般。他攥着书页的手,青筋暴起,拳头攒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他妈的!”矢阳猛地将书摔在地上,又忍不住狠狠踹了一脚,怒吼出声,“黄家这群人渣!他们干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书页散落一地,上面的字迹,像是一道道血痕,刺得人眼睛生疼。
日记的主人,是当年广于的贴身小厮。
上面写着,百年前的大旱,根本不是广于囤积粮食,而是黄家看中了广家的良田和家财,故意散播谣言,说广于勾结山匪,克扣赈灾粮。黄峰带头,煽动村民,冲进广家,将广于一家满门抄斩。
广于的妻子,也就是那个女鬼,被黄家人吊在园子里的槐树上,活活勒死。她临死前,看着自己的儿子广木被黄家人带走,却无能为力。
而那场大雨,根本不是什么老天爷开眼,而是黄家早就知道,三日后有雨,故意选在那天动手,就是为了给自己披上一层“替天行道”的外衣。
至于黄丽,日记的最后一页,也写得清清楚楚。她是黄家的后人,这些年村里接连失踪的人,都是被她骗到这园子里,献给了黄家供奉的邪神,用来换取黄家的富贵。
他们一行九人里,死的那两个,就是黄丽下的手。
原来,烟雨村的百年安宁,是用广家的血,和无数无辜者的命,换来的。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将整个园子,连同地上的尸体和散落的书页,都裹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唐舞麟站在断墙下,看着那片黑暗,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
这笔账,该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