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死寂一片,只有余烬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潮湿的空气中低回。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和崩溃的道歉,像一块巨石投入余璟早已枯竭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后,只留下无尽的茫然和一片狼藉的震荡。
他能感觉到余烬滚烫的眼泪浸透肩头粗硬的囚衣,能感觉到那具紧拥着他的年轻身体是如何的颤抖和脆弱,如同在暴风雨中濒临折断的芦苇。
那些破碎的、夹杂着巨大痛苦和恐惧的低语——“只能这样护着你”、“他们都想你死”、“恨我自己”——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试图拼凑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真相。
保护?
用冰水、钢条、银针?用这无休止的折磨和尊严的践踏?
这念头本身就像是最恶毒的讽刺,让余璟想要发笑,可喉间却只溢出几声干涩嘶哑的咳嗽,震得胸腔闷痛。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颈窝那颗黑色的头颅,看着那曾经象征着冷酷和权力的亲王发冠,此刻却只显得无比狼狈和无助。
他该信吗?
信这个将他打入地狱的人,竟是为了将他拉出另一个地狱?
余璟被铁链锁住的手臂,还僵硬地、微微抬着,方才那一下轻拍几乎耗尽了他积攒的所有力气。此刻,那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指尖擦过余烬背后的衣料,触碰到一片冰凉的湿意,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推开余烬,也没有再回应。他只是任由他抱着,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承受着这迟来的、却不知是救赎还是更深绝望的宣泄。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逝。
终于,余烬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带着鼻音的喘息。他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环抱着余璟的手臂微微松了些,但依旧没有放开,仿佛这是他在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泪痕、眼眶通红的脸,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半分冷峻威严,只剩下狼狈和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他看向余璟,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
“……”
余璟避开了他的目光。
那目光太复杂,太沉重,夹杂着太多他无法分辨、也无法承受的情绪。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将头偏向一边,重新变回那个沉默的、蜷缩的姿势,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接触和震荡从未发生。
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去消化这荒谬的真相,去分辨这其中有多少是真实,有多少是余烬崩溃下的臆想或另一种形式的……操控?他甚至无法确定,这突如其来的“坦白”,是否又是另一场更精心设计的折磨的开始。
看到余璟重新封闭了自己,余烬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和失落。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再说出口。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臂,踉跄着站起身。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重新将自己埋入阴影和污秽中的皇兄,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默默地捡起掉落在旁的药膏和布巾,动作僵硬地、重新开始为余璟处理那些尚未包扎完的伤口。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粗暴,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指尖却依旧因为残留的情绪而微微发颤。
余璟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弹,只是在那轻柔了许多的触碰下,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地牢里恢复了寂静,只有药膏涂抹时细微的声响,和两人之间那沉重得几乎凝滞的空气。
有些高墙,崩塌只需一瞬。
而有些鸿沟,跨越却需要一生。
这迟来的拥抱和道歉,究竟是救赎的开始,还是另一场更漫长痛苦的序章,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