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地牢的阴晦中依旧缓慢流逝，如同黏稠的墨汁。余烬再次踏入这间囚室时，手里端着熟悉的药膏和干净布巾。他刻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仿佛之前那声道谢从未发生过，但那两个字却像鬼魅般在他心底日夜不休地回响。
他像往常一样沉默地蹲下身，准备开始换药。当他伸手，试图解开余璟胸前那依旧肮脏、但伤口已不再大量流脓的囚衣时，一直如同人偶般任由他摆布的余璟，却有了不同的反应。
他没有抗拒，也没有瑟缩。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双曾经盛满惊惧、痛苦，而后又归于死寂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地看向余烬。里面没有了强烈的情绪，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
余烬解衣带的手猛地顿住，对上了这道目光。他下意识地想避开，那目光却仿佛有千钧重，将他定在原地。
然后，他看到余璟干裂起皮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吃力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一个笑容。
却绝非喜悦，那弧度里浸满了无尽的苦涩、自嘲，还有一种洞悉了某种残酷真相后的……悲凉。
他就这样看着余烬，用那嘶哑得几乎碎裂的声音，轻轻地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却又带着一种砸碎骨头的沉重：
“余烬……这样……你……开心了吗？”
“……”
余烬的呼吸骤然停止，大脑一片空白。
开心？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铁钳，狠狠捅进了他的胸腔，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看着他亲手造成的这一切——皇兄瘦得脱形的脸颊，深陷的眼窝，遍布伤痕的躯体，以及那眼中再也无法磨灭的死寂与苦涩。
他想起幼时皇兄温暖的笑容，想起雷雨夜安抚他的手掌，想起草编的蚱蜢，想起被废那日皇兄挺直的脊背和最终弯下的膝盖……
再看看眼前这个，被他用最残酷的方式，从云端拽入泥沼，碾碎所有骄傲和希望，只剩下残破躯壳和一句苦涩质问的……至亲。
开心？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被他死死咽下。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想要疯狂地呐喊，想要将眼前这具残破的身躯拥入怀中，想要告诉他不是这样！一切都不是他看到的样子！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只能僵硬地、近乎粗暴地低下头，避开那令他无地自容的目光和笑容，手下用力，猛地扯开了余璟的衣带，开始快速地、几乎是胡乱地涂抹药膏，仿佛只有这样机械的动作，才能掩盖他内心那场足以毁灭一切的海啸。
整个过程，余璟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他。他只是重新垂下了头，任由余烬动作，那抹苦涩的笑容依旧残留在嘴角，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余烬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伤口，几乎是落荒而逃。他冲出牢房，铁门在他身后发出巨大的声响，他却仿佛听不见。
他靠在熟悉的、冰冷的石壁上，这一次，连抬手砸墙的力气都没有了。
皇兄那苦涩的笑容，那句轻飘飘的“你开心了吗”，如同最锋利的冰凌，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外壳也彻底击碎。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
他所谓的守护，早已变成了这世间最残忍的刑罚，不仅施加在皇兄身上，更日日夜夜，凌迟着他自己的灵魂。
他们兄弟二人，都在这座由他亲手打造的囚笼里，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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