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地牢深处，霉烂与血腥的气息凝固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次呼吸里。冰冷的湿气从粗糙的石壁渗出，汇聚成珠，偶尔滴落，在死寂中敲出空洞而折磨的回响。

余璟蜷缩在角落那堆勉强能称为“铺垫”的、腐烂发黑的稻草上。一件粗糙肮脏的灰褐色囚衣裹着他，布料硬结，浸满了不知是污水、冷汗还是干涸的血迹，紧贴在他嶙峋得几乎要刺破皮肤的骨架上。每一次微弱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引发一阵无法压抑的、破碎的呛咳，喉间翻滚着熟悉的铁锈腥气。沉重的铁链锁着他的四肢，并非为了防止逃脱——他如今连抬起手臂都需耗尽全力——纯粹是为了加重这无休止的折磨。冰冷的金属深深嵌入皮肉磨损的手腕脚踝，每一次最轻微的移动都是新的酷刑。

牢门在刺耳的吱嘎声中被推开。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廊道微弱摇曳的火光走入，华贵的织金云纹靴子踩在肮脏湿漉的地面上，步步逼近。来人面容与余璟有几分依稀相似的轮廓，却淬着冰寒的得意与残忍，眼神是一种打量濒死猎物的玩味。

“皇兄，”余烬的声音温柔得近乎邪异，在这阴森地牢里回荡，“这粗布衣裳，倒是比绫罗绸缎更衬你现在的身份。臣弟瞧着，甚好。”

余璟艰难地抬起眼皮，昔日清润的眼眸浑浊黯淡，布满血丝，却仍残余一丝不肯彻底熄灭的微光。他想开口，却先溢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瘦削肩胛在粗糙的囚衣下剧烈颤抖，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余烬耐心等着他咳完，甚至微微俯身，像是要仔细聆听那生命流逝的噪音。

“御医说了，皇兄这咳疾，最忌受寒受潮。”余烬直起身，语气惋惜，眼底却毫无温度，“可这囚牢阴冷，这粗布又不御寒，实在是委屈皇兄了。”

他话音未落，身后两名面无表情的狱卒便提着一桶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冰水上前。

“帮皇兄……醒醒神。”余烬微笑着，后退半步。

冰水混杂着未化的碎冰，猛地泼溅在余璟身上。彻骨的寒冷瞬间穿透那单薄湿冷的粗布囚衣，直刺入骨髓脏腑。他猛地痉挛起来，像被扔上岸的鱼，每一寸肌肤都在剧烈刺痛，每一次吸气都如同吞下千万根冰针，肺叶仿佛被冻结撕裂。惨白的脸上瞬间泛起濒死的青紫，呜咽堵在喉间，发不出像样的惨叫，只有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锁链被扯得疯狂作响，摩擦着早已溃烂的腕骨。

余烬欣赏着他痛苦到极致的模样，唇角弧度愈深。

待那阵致命的寒颤稍平，只剩下断断续续、微不可闻的呻吟时，余烬才慢条斯理地踱近，俯下身。粗糙的囚衣布料因浸水而紧贴皮肤，更显出其下身体的支离破碎。

“还有一剂药，专治皇兄的‘不肯忘’。”他轻声道，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在晦暗光线下闪烁着不祥的幽光。

“父皇总夸你聪慧，过目不忘，背书作文无人能及。”余烬的声音如毒蛇吐信，冰冷的手指捏住余璟的下颚，迫使他抬起头，“却不知，这根针下去，皇兄还能记得多少？是记得你东宫的繁华，还是记得……那传位诏书上本该是你的名字？”

余璟眼中掠过极致的恐惧，挣扎着想向后缩，却徒劳无功，只能任由那冰冷的指尖如同铁钳般固定住他。

余烬另一只手执着那根银针，缓慢地、一丝丝地，刺入他太阳穴旁的皮肤。

那不是瞬间的剧痛，而是一种阴毒至极、绵长而尖锐的钻刺之痛，仿佛有活物顺着针尖钻入头颅，疯狂搅动脑髓。视野开始模糊、旋转，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中炸开又湮灭，伴随着撕裂灵魂的痛楚。他发出不似人声的哀鸣，身体在湿冷的囚衣下绷成一道绝望的弧线，冷汗如瀑，却与冰水混在一起，早已分不清。

余烬稳稳地持着针，甚至微微捻动，享受着手下这具身体的每一分战栗和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银针被拔出，带出一小滴血珠，落在那肮脏的囚衣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更深的暗色。

余璟瘫软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眼神彻底涣散，口角流出不受控制的涎液，混着血丝，滴落在囚衣前襟。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余烬站起身，用一块雪白的丝帕细细擦拭那根银针，仿佛在保养一件珍贵的乐器。

“这粗布，吸水性倒是不错。”他瞥了一眼余璟身上湿透狼狈的囚衣，语气平淡，“皇兄好好歇息。”

华贵的靴子碾过潮湿的地面，转身离去。牢门再次沉重合拢，将最后一丝微光也彻底吞噬。

黑暗中，只剩下断续的、濒死的喘息，和冰冷铁链偶尔的轻响。腐烂稻草的气味、血腥味和湿粗布特有的霉臭交织，凝固成绝望的形状，将余璟层层包裹，拖入无间地狱。那件粗糙的囚衣，紧贴着他破碎的身躯，成为这场漫长凌迟中最贴身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