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周明川开始认真听宋溟鸢诵经。
不是像以前那样,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眼神挑衅地盯着人看。而是真的听——盘腿坐在离菩提树三米外的草地上,闭着眼,手搭在膝上,腕间的沉香念珠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起初宋溟鸢有些意外。
第一个周六早晨,他带着蒲团和经书走到树下时,看见周明川已经等在那里,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这儿。”
宋溟鸢看了看那个位置——离他惯常坐的地方有两步远,但在同一片树荫下——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诵经声起。
周明川闭着眼,但所有感官都开着。他听见风吹过菩提树叶的沙沙声,听见远处主楼隐约的说话声,听见宋溟鸢平稳低柔的念诵,像溪流漫过鹅卵石。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莫名地,心里那头横冲直撞的野兽,渐渐安静下来。
诵经持续了四十五分钟。结束时,宋溟鸢睁开眼,看见周明川还闭着眼,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理解什么。
“你在听什么?”宋溟鸢问。
周明川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看过来时,他下意识移开视线:“随便听听。”
“听不懂为什么要听?”
“……”周明川噎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管我。”
宋溟鸢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笑了笑,开始收拾经书。周明川看着他白皙的手指抚过泛黄的书页,突然问:
“你念的到底是什么?”
宋溟鸢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心经》。”
“讲什么的?”
“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宋溟鸢合上书,“讲万事万物都没有自性,都是因缘和合。”
周明川皱眉:“听不懂。”
“正常。”宋溟鸢站起身,“我第一次听的时候也听不懂。”
“那你还念?”
“念着念着,就懂了。”宋溟鸢低头看他,晨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你要不要试试?”
周明川仰头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怎么试?”
“跟我念。”宋溟鸢重新坐下,翻开经书,“我念一句,你念一句。”
周明川盯着那页密密麻麻的梵文,心里挣扎了三秒,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于是那个周六上午,宋家花园里出现了奇特的景象——宋家大少爷盘坐在菩提树下,一句一句地念着经文,而他那个野性难驯的弟弟,磕磕绊绊地跟着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观自在菩萨……”
“观、观自在菩萨……”
“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行深……般若……什么玩意儿?”
“波罗蜜多。”
“……波罗蜜多。”
念到“色即是空”时,周明川突然停住了。
“这句不对。”他说。
宋溟鸢抬眼看他。
“色就是色,空就是空。”周明川盯着经书上的字,“为什么说色即是空?”
宋溟鸢沉默了一会儿,合上经书。
“你看那朵花。”他指向花园角落的一丛月季,“现在是红色,很鲜艳。但过几天会谢,会枯萎,会变成泥土。所以它的‘红色’不是永恒的,是暂时的,是因缘和合的产物——这就是‘空’。”
周明川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丛月季,看了很久。
“那如果我不想让它谢呢?”他问,声音很低。
宋溟鸢转头看他。
周明川也转过头,两人对视。晨光中,周明川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如果我就是想让它永远红着,永远开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怎么办?”
花园里安静下来。风停了,虫鸣停了,连远处主楼的声响都消失了。宋溟鸢看着周明川,琥珀色的眸子深不见底。
良久,他轻声说:
“那你会很痛苦。”
周明川笑了,笑容有点狠:“我不怕。”
“我知道。”宋溟鸢说,“但花会怕。”
周明川的笑容僵在脸上。
宋溟鸢站起身,拍了拍禅衣上的草屑:“下周再念吧。今天先到这里。”
他走了,白色身影消失在主楼的门后。周明川一个人坐在草地上,盯着那丛月季看了很久很久。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花丛前,伸手折了一支开得最盛的,捏在手里。
花瓣柔软,带着晨露的湿润。
他握紧,又松开,终究没有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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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回学校,周明川手腕上的念珠引起了更多注意。
课间,许昭抓着他的手腕研究:“你这珠子盘得可以啊,包浆都出来了。”
周明川抽回手:“别碰。”
“小气。”许昭撇嘴,“对了,这周末我生日,家里办了个小趴,来不来?”
周明川还没回答,林砚已经凑过来:“来啊必须来!许昭他爸把他家那个游泳池改装了,现在带按摩喷泉!”
“还有烧烤,”苏见微也加入讨论,“我从我爸酒窖里顺了两瓶好酒。”
顾清让推了推眼镜:“未成年不能饮酒。”
“就你正经。”林砚翻白眼,“周哥,来呗?反正你周末也没事。”
周明川本来想拒绝——他周末要听宋溟鸢诵经——但话到嘴边,突然改口了:
“行。”
“太好了!”许昭拍他肩膀,“周六晚上七点,地址我发你。”
上课铃响了,众人回到座位。周明川翻开课本,脑子里却在想别的。
他想看看,如果他不在,宋溟鸢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卑鄙又幼稚,但他就是想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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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四点,周明川站在衣帽间里,对着满柜子的衣服发愁。
他从没参加过这种“正经”的生日派对——以前在街头混的时候,所谓的派对就是一群人蹲在路边摊撸串喝酒。但现在,他要去的许家,是北城排得上号的豪门。
最后他选了件简单的黑色衬衫和牛仔裤,腕上那串念珠也没摘。出门前,他鬼使神差地走到露台上,看向花园。
宋溟鸢果然在菩提树下。
今天的诵经似乎已经结束了,他正拿着一个小铲子,在给树根松土。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周明川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经过花园时,他脚步顿了顿,但还是没停,径直走向大门。
“要出门?”
宋溟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明川转身,看见宋溟鸢站在菩提树下,手里还拿着那个小铲子,白色禅衣的袖口沾了点泥土。
“嗯。”周明川应了一声,“同学生日。”
宋溟鸢点点头,没再问什么,低头继续松土。
周明川站在原地,等了等,等他说“早点回来”或者“注意安全”。但宋溟鸢什么都没说,好像他的去留无关紧要。
心里那点火又烧起来了。
周明川转身就走,脚步很重,像是要把青石板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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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的派对比周明川想象的还要热闹。
游泳池确实改装过了,蓝色的池底亮着灯,按摩喷泉喷出各种形状的水柱。院子里摆着长条餐桌,上面堆满了食物和酒水,穿着统一制服的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
许昭看见他,立刻冲过来:“周哥!你可来了!”
他拉着周明川往泳池边走,一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都是圣英的学生,还有一些周明川不认识的,大概是其他学校的或许家的亲戚朋友。
“喝什么?”许昭问,“果汁?汽水?还是……”
“水就行。”
许昭给他拿了瓶矿泉水,然后就被其他人拉走了。周明川靠在泳池边的躺椅上,看着周围喧闹的人群,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的旁观者。
“不习惯?”
苏见微走过来,递给他一盘烤肉。
“有点。”周明川接过盘子,“你们经常这样?”
“还好吧,一个月一两次。”苏见微在他旁边坐下,“不过许昭这次搞得特别大,据说请了半个北城的同龄人。”
周明川咬了口烤肉,味道不错,但他没什么胃口。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苏见微问,“不去玩玩?”
“懒得动。”
苏见微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你在等电话?”
周明川动作一顿:“什么?”
“你一直在看手机。”苏见微指了指他放在腿边的手机,“平均两分钟一次。”
周明川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没有。”
“行吧。”苏见微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探究显而易见。
派对进行到一半,许昭跳进泳池,溅起一大片水花,引起一阵尖叫和笑声。林砚也跟了进去,两人在水里打闹。顾清让站在池边,一边推眼镜一边躲水花,表情无奈又好笑。
周明川看着他们,突然想起宋溟鸢。
想起他安静地坐在菩提树下诵经的样子,想起他给兰花浇水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说“花会怕”时平静的眼神。
那人和这里的喧嚣格格不入。
就像他和这里的喧嚣格格不入一样。
手机突然响了。
周明川几乎是立刻掏出来,但屏幕上显示的是管家的号码。他皱眉接起:“喂?”
“周少爷,”管家的声音有些犹豫,“您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
“大少爷……好像有点不舒服。”
周明川猛地站起身:“什么?”
“晚饭没吃,一直在书房。我去送茶,看见他脸色不太好。”管家顿了顿,“我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没事,但……”
“我马上回来。”
周明川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周哥你去哪儿?”许昭从泳池里探出头。
“有事,先走了。”周明川头也不回,“生日快乐。”
他一路跑到车库,司机一直在那等着——虽然周明川说过不用等,但是司机说这是大少爷交代的——他拉开车门上了车:“去西山,快。”
车子驶上高架时,周明川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他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宋溟鸢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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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四十分,车停在宋家门口。
周明川一脚踹开车门,跳下车,跑进主楼,直奔三楼。
宋溟鸢的房门关着。
周明川抬手想敲门,又停住了。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最终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宋溟鸢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很久都没翻页。
“宋溟鸢。”周明川出声。
宋溟鸢转过身。
灯光下,他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然清澈。
“你回来了。”他说,语气和平常一样。
周明川走过去,盯着他看:“管家说你病了。”
“没有。”宋溟鸢摇头,“只是有点累。”
“为什么累?”
“可能是……”宋溟鸢顿了顿,“今天诵经时间长了点。”
周明川不信。他盯着宋溟鸢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宋溟鸢没躲。
手心贴上前额,触感微凉,但没有发烧。周明川的手在那里停留了三秒,才慢慢收回。
“真没病?”他又问。
“真没有。”宋溟鸢轻轻笑了笑,“让你担心了。”
周明川被这句话噎住,耳根发热:“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死了家产归我,别人说闲话。”
“嗯。”宋溟鸢点头,眼里有浅浅的笑意,“我知道。”
周明川别开视线,在房间里走了两步,突然看见书桌上放着一个食盒——很眼熟,是宋溟鸢常给他带素斋的那种。
食盒旁边,放着一小块栗子蛋糕。
“这什么?”他问。
“给你留的晚饭。”宋溟鸢说,“想着你可能会回来。”
周明川猛地转头看他。
灯光下,宋溟鸢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周明川心里那团火,却因为这句话,突然烧成了燎原之势。
他走过去,拿起那块蛋糕,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甜得他喉咙发紧。
“派对好玩吗?”宋溟鸢问。
“吵。”周明川说,声音有点哑,“很吵。”
“那你为什么去?”
“因为……”周明川顿了顿,“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找我。”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么幼稚,这么直白,这么……不像他周明川。
宋溟鸢也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我会。”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会找你。”
周明川握着蛋糕的手紧了紧。
“为什么?”
宋溟鸢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台灯温暖的光,也映着他自己有些狼狈的影子。
“因为,”他说,“你不在,花园很安静。”
周明川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盯着宋溟鸢,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这个人刻进瞳孔里。
良久,他放下蛋糕,走到宋溟鸢面前,蹲下身。
这个姿势让他比坐着的宋溟鸢矮了一截,需要仰头才能看见那双眼睛。但他不在乎。
“宋溟鸢,”他开口,声音低哑,“我要是真的想把你关起来,你会怎么办?”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台灯的光晕在墙上投出暖黄的影子,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
宋溟鸢低头看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落在周明川头顶,揉了揉他微硬的短发。
“那你要记得,”他说,声音像叹息,又像承诺,“给我留扇窗。”
“让我能看见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