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十一点,周明川站在露台上,盯着对面那扇始终没有亮起的窗户。
宋溟鸢的房间在三楼东侧,和他的房间隔着一个小花园,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十米。可自从周一宋溟鸢突然出现在学校后,周明川已经两天没见到他了。
管家说大少爷去邻市参加什么佛学研讨会,要周五才回来。
“研讨会?”周明川当时嗤笑,“一群和尚聚在一起研究怎么更像个和尚?”
管家优雅的笑了笑,没接话。
现在,周明川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心里像有蚂蚁在爬。他把这归咎于无聊——宋溟鸢不在,连个能挑衅的人都没有。宋振海这周在香港,家里只剩下他和一群战战兢兢的佣人,安静得让人发疯。
他摸出手机,点开和林砚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林砚发了个游戏链接,问他打不打。
周明川回了句“不打”,把手机扔到床上。
露台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腕上的沉香念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无意识地捻动珠子,一颗,两颗,三颗……直到指尖传来淡淡的暖意。
这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上课走神时,打球休息时,甚至晚上睡不着时,他都会下意识去捻腕间的珠子。有次被顾清让看见了,对方推了推眼镜说:“你最近越来越像佛教徒了。”
周明川当时矢口否认,但心里清楚,这东西好像真有什么魔力——至少能让他烦躁的时候稍微平静一点。
平静个屁。
他现在只想把这串破珠子扔了,或者……问问送珠子的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这念头冒出来时,周明川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甩甩头,转身回屋,重重关上落地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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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的课,周明川上得心不在焉。
数学课,他盯着函数图像,无端想起周一宋溟鸢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
白色衬衫,米色长裤,像从另一个世界误入这里,干净得和周围格格不入。
“周明川,这道题你来做。”老师突然点名。
周明川回过神,慢吞吞地站起来。黑板上的题他看都没看,直接说:“不会。”
老师叹了口气:“坐下吧,认真听讲。”
坐下时,林砚偷偷递过来一张纸条:【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周明川随手回:【困】
【昨晚偷牛去了?】
【偷你】
林砚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周明川破天荒地把作业写完了——虽然正确率存疑,但至少写满了。
苏见微收作业时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东边。”周明川把作业本扔给她,“爱要不要。”
“要要要,”苏见微赶紧接住,“这可是历史性时刻,我得裱起来。”
放学铃响,周明川抓起书包就要走,被许昭拦住:“今天不一起走?”
“有事。”
“什么事?”林砚凑过来,“该不会去约会吧?”
周明川懒得理他,直接从后门溜了。他确实有事——他要回家看看,宋溟鸢是不是真的还没回来。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但他就是想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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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老宅在城西山脚下,从学校开车要四十分钟。周明川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间念珠。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周少爷,今天怎么这么早回家?”
“不行?”
“行,当然行。”司机赶紧闭嘴。
车驶入宋家大门时,夕阳刚好把花园染成一片暖金色。周明川下车,第一眼就看向三楼东侧的窗户——
还是黑的。
他心里莫名一沉,但又立刻把这情绪压下去。他快步走进主楼,迎面碰上管家。
“周少爷回来了?”管家有些意外,“今天这么早……”
“他回来了吗?”周明川打断他,语气生硬。
管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大少爷?还没,说是明天下午的飞机。”
周明川“嗯”了一声,径直上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是宋溟鸢的书房。
门没锁。
周明川推门进去。书房里的一切都和周日他来时一样,整洁得过分。书桌上那本《金刚经》还摊开着,钢笔搁在旁边,好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
他走到书桌前,低头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宋溟鸢的字迹清瘦有力,每个字都写得极认真。周明川看不懂那些佛理,但能看出写字人的专注——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这一本书,这一行字。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纸页,在“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那行字上停留。
无所住。
不执着。
放屁。
周明川突然觉得烦躁。他转身想走,视线却被书桌一角的东西吸引——那是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几个时间:周三下午三点,静安寺;周四上午十点,研讨会;周五……
后面的字被一本书压住了。
周明川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伸手把压在上面的书挪开。
便签完整地露出来,上面是宋溟鸢的笔迹:
「周五下午四点,归。记得给明川带素斋。」
周明川僵在原地。
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一寸,暖金色的光透过百叶窗,在书桌上切割出整齐的光斑。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记得给明川带素斋。”
轻描淡写的八个字,像随手记下的待办事项,却让周明川心里那团烦躁的火焰,突然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想起周一宋溟鸢递过来的栗子蛋糕,想起他说“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想起他站在梧桐树下安静等待的样子。
“操。”周明川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谁。
他把便签放回原处,书也挪回去,转身离开书房。关门时动作很轻,好像怕惊扰了什么。
回到自己房间,周明川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腕间的念珠随着他的动作滑到手肘,沉香的气息在鼻尖萦绕不去。
他突然坐起来,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宋溟鸢的号码就躺在那里,是来宋家第一天管家给他的,说“有事可以联系大少爷”。
他一次都没打过。
现在,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足足一分钟,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打过去说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便签上写着呢。
问你为什么记得给我带素斋?
——显得他多在意似的。
周明川把手机扔到一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为了一个便签上的几个字心神不宁。
但这七个字,是宋溟鸢亲手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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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课,周明川上得更心不在焉了。
上午英语测验,他对着卷子发呆,满脑子都是那张便签上的字迹。林砚传纸条问他是不是病了,他回了个“滚”字。
中午在食堂,许昭端着餐盘坐过来:“明天周末,去不去新开的卡丁车场?”
“不去。”
“为什么?你上周不是说想去吗?”
周明川戳着盘子里的米饭:“有事。”
“又有什么事?”林砚也凑过来,“你最近很神秘啊周哥。”
顾清让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他这两天一直看手机,平均三分钟一次。”
周明川动作一僵:“我没有。”
“你有,”苏见微也加入讨论,“昨天数学课,你看了二十七次手机,我都数着呢。”
周明川瞪她:“你闲的?”
“无聊嘛,”苏见微耸肩,“函数哪有你好看。”
周围一阵哄笑。周明川耳根发热,低头猛扒了几口饭,含糊地说:“我等快递。”
“什么快递这么重要?”许昭好奇。
“……限量版球鞋。”
这借口勉强过关。许昭立刻来了兴趣,追问是哪款,周明川随口编了个型号,把人糊弄过去了。
但他确实在等。
历史课上,老师讲文艺复兴,周明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盯着教室后墙的钟,看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觉得时间从来没有这么慢过。
三点五十分,下课铃终于响了。
周明川第一个冲出教室,连书包都没拿全,还是林砚在后面喊:“周哥!你作业本!”
“不要了!”周明川头也不回。
他一路跑到校门口,喘着气上了宋家的车:“回宋家。”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少爷,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周明川说,“开快点。”
车驶上高架时,周明川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荒唐——像个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急不可耐。
但这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他强行压下去。他不是在等宋溟鸢,他只是……想早点回家而已。
对,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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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零五分,车停在宋家门口。
周明川下车,动作刻意放慢,好像并不着急。他走进大门,目光先扫向停车坪——没有新车。
还没回来。
他心里那点期待瞬间落空,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烦躁。他沉着脸走进主楼,管家迎上来:“周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刚打电话说飞机晚点,可能要六点才到。”
周明川脚步一顿:“谁问你了?”
管家只是笑笑不说话。
周明川径直上楼,回到自己房间。他踢掉鞋子,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六点。
还要等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周明川做了很多事——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把作业拿出来又扔回去,打开游戏玩了五分钟就关掉,甚至试图念会儿佛经——对着手机搜的《心经》念了两句就放弃了。
最后他坐到露台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五点半,花园里的地灯亮了起来。五点半,厨房开始飘出饭菜香。五点半,门口传来汽车引擎声。
周明川立刻站起身,但又强迫自己坐回去,装作漫不经心地看向楼下,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停在主楼前。
车门打开,宋溟鸢下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身素净的衣服,手里拎着一个小食盒。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光,让他看起来不像真人,更像一尊移动的佛像。
周明川看着他把食盒递给迎上来的管家,低声交代了什么,然后抬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三楼露台。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周明川心里一跳,但面上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看什么看?”
宋溟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但在暮色中格外清晰。周明川突然觉得,这两天的等待、烦躁、心神不宁,好像都值了。
但他不会承认。
“还不上来?”他扬声说,“等你开饭呢。”
宋溟鸢点点头,转身走进主楼。
周明川又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直到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才慢吞吞地转身回屋。
他打开房门时,宋溟鸢正好走到门口。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
宋溟鸢先开口:“我回来了。”
“哦。”周明川硬邦邦地应了一声,视线落在他手里的食盒上,“那是什么?”
“素斋,”宋溟鸢把食盒递过来,“静安寺旁边那家,你说过想吃。”
周明川愣住了。他说过吗?好像是有一次,在家吃饭时抱怨宋家的厨子做的素菜像喂兔子的草,随口说了句“听说静安寺旁边的素斋不错”。
他自己都忘了。
“你还记得。”他说。
“记得。”宋溟鸢走进房间,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看看。”
周明川走过去,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素菜,还冒着热气。
“飞机晚点,”宋溟鸢在他身后说,“怕凉了,让司机开快了些。”
周明川背对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所以宋溟鸢一回来就先来了他房间,连自己的房间都没回。
这个认知让周明川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突然膨胀开来,几乎要撑破胸腔。他想说点什么,想质问宋溟鸢为什么对他这么好,想问他到底图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转过身,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说:
“吃饭吧。”
宋溟鸢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两人安静地吃着素斋,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方桌。
吃到一半,周明川突然说:“你这几天不在,家里很安静。”
宋溟鸢抬眼看他:“不好吗?”
“不好。”周明川答得很快,快得自己都意外,“太安静了,不习惯。”
宋溟鸢的筷子顿了顿。
“那下次,”他轻声说,“我早点回来。”
周明川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说得好像我在等你似的。”
“不是吗?”宋溟鸢反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周明川被噎住,耳根又开始发热。他低头扒了几口饭,含糊地说:“随你怎么想。”
饭吃完,宋溟鸢收拾好食盒,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说:
“明天上午,我要在花园诵经。”
周明川抬眼:“所以?”
“所以,”宋溟鸢看着他,眼里有浅浅的笑意,“如果你想听,可以来。”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周明川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窗外月色很好,花园里的菩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周明川走到露台上,看着宋溟鸢房间的灯亮起,又过了很久才熄灭。
他抬起手腕,看着那串沉香念珠,突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
他想把这个人留在身边。
永远留在身边。
这念头来得凶猛而清晰,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在他心里横冲直撞。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但没用。
那念头扎了根,发了芽,迅速长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森林。
周明川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人间的痴妄。
他笑了,笑声低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疯狂。
“宋溟鸢,”他对着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户,轻声说,“你跑不掉了。”
夜风吹过,带来菩提树叶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