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晚上十一点半,艺术大学小剧场里的灯光终于一盏盏熄灭。
林小鹿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把最后一页台词折了个角,塞进帆布包里。舞台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幽光在地面投下一小片微弱亮色。她喜欢这个时候的剧场——白天的喧闹沉淀下来,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和那些还未消散的角色余温。
“明天下午两点,第一次完整走位,别迟到!”导演下午的叮嘱还在耳边。
新生汇演的独幕剧《夏日告别》,她演一个得知自己身患绝症的女孩。角色很重,哭戏三场,情绪跨度大。演好了,说不定能被话剧社的陆帆学长看中,推荐进A组;演砸了……她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
背包甩上肩膀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室友苏晴的消息跳出来:“鹿宝,几点回来?给你留了芋圆糖水,再晚我就吃了哦!”
林小鹿嘴角弯起,快速打字:“刚结束,马上!给我留一口!”
推开剧场厚重的隔音门,初秋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凉意。校园主干道上行人寥寥,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紧了紧身上的薄针织衫,哼着刚才排练时用的背景音乐,朝宿舍区走去。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她在一个岔路口习惯性地右转,走了五分钟,才发现周围的建筑变得陌生。
“咦?”
林小鹿停下脚步,茫然地环顾四周。眼前是一栋她从没注意过的灰色大楼,方方正正,没有任何艺术院校常见的夸张造型或彩色涂鸦。楼体严肃得近乎刻板,几扇窗户里透出冷白色的光,和艺术学院暖黄色的灯光完全不同。
她掏出手机想导航,屏幕上方刺眼地显示:电量1%。
“不是吧……”她懊恼地拍了拍脑门。下午排练太投入,完全忘了充电。
手机在她点开地图的瞬间,屏幕彻底黑了。
四周安静得过分。远处艺术楼的喧闹被夜风割裂成模糊的碎片,近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林小鹿是个资深路痴,但在自己学校迷路,这还是头一回。
“应该是往左……不对,好像是直走?”她努力回忆来时的路,却发现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散落一地。
承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她朝着那栋灰色大楼走去。门口应该有指示牌或者楼号,只要能确定自己在哪,就能摸回宿舍。
玻璃自动门感应到她的靠近,无声滑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冰冷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空旷,米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脚步声带着轻微回响。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铜制标识,上面是林小鹿看不懂的复杂图案和一行字:“生命科学实验中心”。
不是艺术大学的楼。
林小鹿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校区东侧好像紧邻着本市著名的医科大学。两校之间有道矮墙,但有几个通道是互通的。她刚才一定是在某个路口走错了方向,直接穿过通道,进了人家医科大的地盘。
“完了完了……”她转身想原路返回,却发现自动门已经关闭,需要刷卡才能从内部打开。
她试图推门,纹丝不动。
“有人吗?”她小声喊道。无人应答。
大厅两侧是长长的走廊,延伸进更深的黑暗里。只有右手边最里侧的一扇门下方,缝隙里透出一线光亮。也许那里还有人,可以问问路,或者借个充电宝。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朝那光亮走去。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紧闭的房间,门牌上写着“病理标本室”、“组织切片室”、“低温保存库”……字眼越来越专业,也越来越让林小鹿心里发毛。
她开始默念明天要排的台词,试图驱散不安:“‘我知道时间不多了,但每一天,我还能看见阳光,摸到风,闻到雨后的泥土香,这就是生命给我的礼物……’”
终于走到那扇透光的门前。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金属器械碰撞的细响。
林小鹿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叩、叩叩。”
里面的声音停了。
没人应声。
她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了一些:“不好意思,请问——”
话没说完,门因为她加重的力道,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
转
房间里的景象,让林小鹿瞬间忘了呼吸。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对面靠墙的整整三大排金属架。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巨大的透明玻璃罐,罐子里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的,是各种各样的人体器官标本——暗红色的心脏,粉白色的肺叶,盘绕曲折的肠管……在顶灯惨白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而肃穆的静止。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不锈钢操作台。台上摊开着厚重的书籍、散落的纸张,还有……
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模型,正被摆成坐姿,靠在特制的支架上。
而骨骼模型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生。白大褂有些宽大,衬得他身形清瘦。他微微低着头,黑色的碎发稍稍遮住了眉眼,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他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探针,正小心翼翼地从骨骼模型的掌骨缝隙里,挑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棉絮。
听到门响,他动作顿住,抬起头。
镜片后的眼睛望过来,眼神平静无波,像深夜的湖面。没有惊讶,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是纯粹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观察。
林小鹿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台词、所有的表演技巧、所有的临场反应,在这一刻统统失灵。她只能直勾勾地看着那具骨骼空洞的眼窝,看着男生白大褂上反射的冷光,看着整个房间里弥漫的、属于“死亡”和“研究”的冰冷气息。
“对、对不起!我走错了!”
她想后退,想立刻逃离,但双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慌乱中,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撞到了门边一个同样放在金属支架上的、稍小一些的骨架模型。
那是一个精细的人体足部骨骼模型,每一块跗骨、跖骨、趾骨都被细金属丝巧妙地串联起来,展示着精密的生物力学结构。
时间仿佛被拉长。
林小鹿眼睁睁看着那具足骨模型,以一种慢镜头般的姿态,从支架上倾斜、滑落。
她想伸手去捞,指尖只擦过冰冷的金属支架。
“哐啷——!”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模型砸在地面的瓷砖上,几根细小的趾骨当场断裂崩飞,精心排列的骨骼结构彻底散开,变成一堆零散的、失去意义的白色碎片。一根金属连接丝弹跳起来,打在林小鹿的小腿上,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世界彻底安静了。
只有福尔马林溶液若有若无的气味,还在空气中浮动。
林小鹿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猛地抬头,看向操作台边的男生。
男生的目光,已经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到了地面那堆碎片上。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放下了手中的探针,绕过操作台,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很稳,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最终,他在那堆碎片前停下,蹲下身。
林小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破碎而颤抖:“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只是迷路了,想找个人问路,我……”语无伦次。
男生没有立刻回应。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从碎片中捻起一块断裂的楔骨,仔细看了看断口,又轻轻放下。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林小鹿。
“这是第四跖骨模型,”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清冷的质感,平铺直叙,没有责怪,只是在陈述事实,“采用高精度树脂材料,由德国海德堡大学医学博物馆授权复刻。编号M-07,属于‘生物力学直观教具系列’。”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白炽灯的光从他头顶落下,让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市面售价,八千九百元。”他平静地补充,目光落在林小鹿瞬间变得惨白的脸上,“或者,同等价值的、无法用金钱衡量的研究时间——我花了三周,才调整好它全部的应力平衡,用来验证一篇关于足弓承压的论文数据。”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这位同学,你打算怎么赔?”
合
林小鹿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八千九百元!几乎是她两个月的生活费!而且,“无法用金钱衡量的研究时间”?她看着男生平静无波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知识的重量”。
“我……我可以打工还你!分期付款行吗?”她急得快哭出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是艺术大学的,我叫林小鹿,表演系的,我可以留学生证给你!”
男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看着她,似乎在评估她话语的可信度,以及……偿还能力。
就在这时,男生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嗯,是我……还在实验室……明天吗?我知道那个项目……”
他一边接电话,一边用目光示意林小鹿别动。林小鹿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他的通话内容。
“……两校合作的‘生命与艺术’主题话剧?顾言,导师特意推荐你做科学顾问,对方是艺术大学表演系的团队……对,就是明天下午第一次见面会,在艺术大学小剧场……”
顾言。他叫顾言。
林小鹿的心跳漏了一拍。小剧场?明天下午?
男生——顾言,听着电话,目光再次落到林小鹿脸上,似乎在重新审视她。他的眼神里多了些难以解读的复杂意味。
“……女主角已经定了,是表演系一个叫林小鹿的女生,听说挺有灵气……你正好提前接触一下。”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不小,在寂静的房间里,林小鹿依稀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顾言的眼神彻底变了。他盯着林小鹿,对着电话那头,缓缓地、清晰地回应:
“是吗?”
“那真巧。”
“这位‘很有灵气’的林小鹿同学,”他挂掉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林小鹿瞬间僵硬的表情上。
“现在,正好在我面前。”
夜风从不知哪里的缝隙钻进来,吹动了操作台上摊开的书页。福尔马林的气味似乎更浓了。
林小鹿看着顾言朝她走近一步,看着他清瘦的身影被灯光拉长,笼罩下来。她耳边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明天下午的话剧项目见面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