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归途》15
深夜十一点二十七分,钟砚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始终无法收敛的数据模型,眼睛里布满血丝。
臀腿处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手掌的红肿已经消退了大半,但握鼠标时仍能感觉到皮肤下的钝痛。这些生理上的不适他可以忍受,真正让他难以呼吸的,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冰冷——被冤枉的委屈,被责罚的羞辱,还有宋枫柏那句“你让我很失望”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尝试了七种不同的算法路径,重写了三次代码,但结果依然不理想。窗外的校园已经沉寂下来,只有远处路灯在秋夜细雨中晕开昏黄的光晕。宿舍里另外三个室友都已经睡了,鼾声此起彼伏,更衬得他这角落的寂静。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刺耳的铃声在深夜格外突兀,钟砚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抓起来,看到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他皱眉——母亲很少这么晚打电话,除非有急事。
他接起电话,压低声音:“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母亲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带着医院特有的嘈杂背景音:“请问是钟砚先生吗?这里是市中心医院急诊科,您母亲钟秀兰女士出了车祸,现在正在抢救,需要家属立刻过来签字...”
后面的话钟砚没听清。他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冻住了,血液在瞬间凝固,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声。抢救?车祸?签字?
“喂?钟先生?您在听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着急。
“我...我在。”钟砚的声音发颤,“我妈...她怎么样了?”
“情况不太乐观,颅内出血,肋骨骨折,需要立即手术。您能尽快赶过来吗?”
“能,我能。”钟砚机械地回答,“我...我马上回来。”
挂掉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牵动了臀腿处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但他顾不上这些,开始慌乱地收拾东西——身份证、钱包、手机充电器,一股脑塞进书包。
收拾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请假。他需要请假。学校规定,学生离校超过一天必须向导师和辅导员报备。尤其是他这种研究生,更需要宋枫柏的批准。
他抓起手机,点开宋枫柏的微信。光标在输入框闪烁,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写。老师现在还会理他吗?下午刚因为他“抄袭”的事大发雷霆,罚了他二十戒尺,骂他“让人失望”。现在深更半夜发消息说要请假回家,老师会相信吗?还是会觉得他又在找借口逃避?
钟砚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发抖。母亲的状况不容乐观,他必须立刻赶回去。但请假流程...
他想起大一那年,父亲突发心脏病住院,他去找辅导员请假。辅导员要求他提供病历证明、家属证明,还要家长亲自打电话确认。他解释情况紧急,父亲还在抢救,不可能马上提供这些材料。辅导员只是冷漠地说:“规定就是规定,没有证明不能批假。”
那天他在办公室外站了两个小时,最后是母亲的同事帮忙开了假证明,他才得以离校。等他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脱离危险,但母亲看他的眼神,他永远忘不了——那种“为什么来得这么晚”的失望,虽然母亲没说出口。
现在,同样的情况又要重演吗?
钟砚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二分。最后一班从学校开往火车站的地铁是十一点五十,他如果现在出发,还能赶上凌晨一点那趟回家的夜班火车。如果等到明天早上,最早的车次也要七点,他赶回老家至少要中午。
母亲的状况等得起吗?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医院的号码。钟砚接起,这次是另一个医生的声音,语气更加急切:“钟先生,您母亲需要立即手术,如果半小时内家属不能赶到签字,我们只能进行紧急处理,但后续风险...”
“我马上到!”钟砚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在外地,马上赶回来,求你们先救她,我签字,我负责,求你们...”
他的声音哽咽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尽量等您,但请尽快。”
挂断电话,钟砚最后看了一眼和宋枫柏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的,他发的那句“我真的没有抄袭”,宋枫柏没有回复。
他咬了咬牙,关掉微信,打开购票软件。凌晨一点十五分的硬座,还有最后三张票。他迅速下单,支付成功。
然后他背起书包,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轻轻带上门。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渐次亮起,又在他身后渐次熄灭。他走得很急,臀腿处的伤每走一步都疼,但他顾不上这些。下楼梯时,他几乎是半跑着,手紧紧抓着扶手,用最快的速度往下冲。
跑到一楼时,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八分。还有两分钟地铁末班车。
他开始狂奔。书包在背上剧烈晃动,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只是咬着牙,拼命向前跑。秋夜的冷风灌进肺里,带着雨水潮湿的气息,刺得喉咙发痛。
跑到地铁站时,他看见了正在关闭的闸门。
“等等!”他大喊着冲过去。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手动按了暂停。钟砚刷了卡,冲进站台,最后一班地铁刚好到站,门缓缓打开。他挤进去,在门关上的瞬间靠在车厢壁上,大口喘气。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人。钟砚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这才感觉到浑身都在发抖。冷,累,疼,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对母亲状况的恐惧,对擅自离校后果的恐惧,对宋枫柏知道后会如何反应的恐惧。
他拿出手机,再次点开宋枫柏的微信。输入框里光标还在闪烁,像在等待一个不可能完成的解释。
他打字:“老师,我妈妈出车祸了,在医院抢救,我必须马上回家。来不及请假了,对不起。”
写完后,他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然后他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说什么呢?老师不会信的。下午刚因为“撒谎”被重罚,晚上就说家人出车祸要请假,这太像借口了。就算老师相信,也不会原谅这种擅自离校的行为——宋枫柏最看重规矩,最讨厌先斩后奏。
钟砚关掉微信,把手机塞回口袋。地铁在隧道里飞驰,窗外的黑暗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带。他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倒影——苍白,憔悴,眼睛红肿,像个逃兵。
是啊,逃兵。从下午那场不公平的审判中逃跑,从宋枫柏失望的眼神中逃跑,从那个他怎么也跑不出的数据模型中逃跑。
可他不是逃跑,他是回家。回到那个需要他的母亲身边,回到那个从来不曾真正接纳他、但此刻需要他的家。
火车站的灯光在雨夜中昏黄模糊。钟砚随着人流走出地铁站,冷风夹着细雨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臀腿处的伤在长时间的奔跑和紧张后,开始剧烈地抗议,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在割。
他咬着牙,走进候车室。凌晨的火车站依然喧嚣,充斥着各种方言的交谈声、孩子的哭闹声、广播的提示声。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安全感。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姑姑打来的。
“砚砚,你妈怎么样了?我刚接到电话,现在在医院,医生说情况很危险...”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
“姑姑,我在火车站,马上回来。”钟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您先帮我签个字,让医生赶紧手术,有什么责任我担着。”
“你这孩子...这么晚哪有车?”
“有夜班火车,我一点十五分的车,早上六点到。”钟砚顿了顿,“我爸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钟砚心里一沉。
“你爸...”姑姑的声音小了下去,“他说晚上有应酬,电话打不通。”
钟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不意外,真的不意外。父亲永远在需要的时候缺席,在指责的时候出现。他早该习惯了。
“我知道了。姑姑,麻烦您先照顾我妈,我很快就到。”
挂掉电话,钟砚靠着冰冷的椅背,看着候车室里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一家三口,父母牵着睡眼惺忪的孩子;有年轻情侣,依偎在一起说笑;有背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蹲在地上吃泡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
而他的家,是医院冰冷的抢救室,是生死未卜的母亲,是永远缺席的父亲,是那个他拼命想逃离却又不得不回去的地方。
广播开始播报他的车次。钟砚站起身,臀腿处的伤让他动作僵硬。他慢慢走向检票口,随着人流通过闸机,走上站台。
夜班火车安静地停靠在轨道上,绿皮车厢在灯光下显得陈旧而疲惫。他找到自己的车厢,上去,找到座位。硬座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在睡觉,用各种姿势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
钟砚坐下,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城市深夜的灯火,在细雨中模糊成一片片光晕。火车缓缓开动,站台的灯光向后退去,加速,然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现在,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瓶药油——宋枫柏给他的,深棕色的小瓶子。握在手里,玻璃瓶身冰凉。他想起上次涂药时的笨拙和窘迫,想起那些因为不爱惜自己而挨的打,想起宋枫柏说“在我这里,不爱惜自己,和敷衍学业一样,都是不可接受的行为”。
可现在,他正在做老师最不能接受的事——擅自离校,不告而别。
他会有什么后果?记过?开除?还是更严厉的惩罚?
钟砚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母亲更需要他。那个从小到大告诉他“要懂事”“别给家里丢人”的母亲,那个在他被父亲打骂时默默流泪的母亲,那个省吃俭用供他读书的母亲,现在正躺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如果懂事意味着在母亲最需要的时候因为规矩而缺席,那他宁愿不懂事。
如果守规矩意味着可能再也见不到母亲最后一面,那他宁愿犯规。
火车在夜色中疾驰,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灯火变成漆黑田野。钟砚靠在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一些。伤处的疼痛持续不断,像在提醒他下午的惩罚,提醒他宋枫柏的失望。
他拿出手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十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和宋枫柏的聊天界面。
最后的消息停留在他那句苍白的辩解上,宋枫柏没有回复。也许老师已经把他拉黑了,也许老师根本不在乎他去哪里了。
钟砚关掉微信,打开备忘录,开始写:“老师,我知道擅自离校是严重违反纪律的行为。但我母亲今晚出车祸,正在抢救,我必须立刻回家。所有的责任和后果,我愿意承担。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写完后,他设置定时发送——明天早上八点,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到医院了。无论宋枫柏信不信,无论有什么后果,至少他给了自己一个交代。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火车规律的摇晃像某种催眠,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臀腿处的伤还在疼,心里的恐惧还在发酵,但至少此刻,他在回家的路上。
窗外,夜色深沉,细雨绵绵。火车穿过隧道,穿过桥梁,穿过沉睡的村庄和田野,向着那个需要他的地方,疾驰而去。
而远方,在那个他暂时离开的校园里,宋枫柏的书房还亮着灯。他正在重新审阅那两份报告,眉头紧锁,手里的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何书桓站在他身边,低声说:“师父,算法相似,但实现路径有细微差别。钟砚用的递归方式更简洁,我用的迭代更稳定。如果是抄袭,他应该会选更稳妥的方式...”
宋枫柏没说话,只是继续对比。许久,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你明天让钟砚来我办公室。”他说,“有些细节需要当面问清楚。”
何书桓点点头,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师父,您也早点休息。”
宋枫柏挥挥手,示意他离开。书房里重新恢复安静,只有台灯温暖的光晕,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拿起手机,想给钟砚发条消息,问问报告重写的进度。但想起下午那孩子红着眼睛说“我真的没有抄袭”的样子,又放下了。
明天吧。明天再谈。
宋枫柏这样想着,关掉了书房的灯。而此刻,钟砚乘坐的火车,已经驶出了这个城市的地界,在夜色中,向着另一个需要他的方向,越行越远。
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交错又分离,误解的种子已经埋下,而真相,还需要时间才能破土而出。
但时间,有时候恰恰是最奢侈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