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色彩,只剩下一片单调的灰白。
勿阳依旧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图书馆的靠窗位置成了他的专属领地,厚厚的法学典籍被翻得卷了边,密密麻麻的笔记写满了书页的空白处。律所的实习工作也渐渐步入正轨,从一开始的端茶倒水、整理卷宗,到后来能跟着前辈们参与一些简单的案件讨论,他的日子充实得没有一丝缝隙。
他刻意避开了家里的所有纷争,偶尔回去拿换洗衣物,也只是匆匆上楼,又匆匆下楼。和勿浔碰面时,也只是点头示意,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母亲的念叨和父亲的沉默,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到他的耳朵里,也搅不乱他的心绪。
只有在深夜,当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时,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情绪才会悄悄冒头。无名的脸,无名的声音,无名那双看似温和却藏着冷光的眸子,还有那些夹杂着恨意、悔意和一丝残存悸动的复杂心绪,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依旧不敢睡。
或者说,是不愿意睡。
他怕一闭上眼睛,就会坠入那个梦魇,怕再次听到那句“不管重来多少次,你都逃不掉”。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久到勿阳几乎要以为,这样的平静,能一直持续下去,久到他攒够了离开的资本,能彻底消失在这座城市里。
直到那天下午。
律所提前放了假,前辈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让他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勿阳走出律所的大门,被外面暖洋洋的阳光晃得眯了眯眼睛。他沿着街边慢慢走着,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烦躁。鬼使神差地,他拐进了街角那家新开的甜品店。
店里的装修很温馨,暖黄色的灯光,轻柔的音乐,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勿阳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冰美式,打算在这里消磨掉一个下午的时光。
他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新闻,耳边是邻桌情侣的低声笑语,还有服务员小姐姐温柔的招呼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平和得让他几乎要忘记那些潜藏在暗处的阴影。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撞进了他的耳朵里。
“这家的汤圆味道真的很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是勿浔。
勿阳的手指猛地一顿,握着手机的力道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看向了不远处的靠窗位置。
勿浔就坐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的对面坐着一个朋友,两人正低声聊着天,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看起来温暖又无害。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勿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勿浔面前的那碗汤圆,白白胖胖的,浮在热腾腾的汤里,上面还撒了一层细碎的桂花,香气顺着空气飘过来,钻进他的鼻子里,却让他觉得一阵反胃。
汤圆。
又是汤圆。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勿浔也喜欢来这家甜品店,也喜欢点一碗桂花汤圆。
那时候,他分明知道勿浔没病。
可他还是动了私心。他看不惯勿浔永远一副温和自持的样子,看不惯父母的目光总落在哥哥身上,更嫉妒勿浔那份不被俗世纷扰的从容。于是他自作主张,在《光·遇》里给勿浔找了个心理医生——就是无名。他半哄半逼,硬是让勿浔每周按时去上无名的心理课,嘴上说着是为了勿浔好,心里藏着的,却是想看勿浔慌乱失态的龌龊心思。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无名的性格,竟和这碗汤圆如出一辙——外表看着白白软软,人畜无害,像是能轻易捏碎的甜糯,内里却藏着自己的棱角与锋芒。无名本心不坏,甚至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纯粹,可他的底线,却比谁都要清晰。谁若招惹欺负了他,他从不会歇斯底里地纠缠,只会不动声色地,亲手毁掉对方最在意的东西,那股子藏得极好的狠戾,一旦被触碰,便会缠上一生。
他记得很清楚,上一世的这个时间点,勿浔还没有和无名碰面。两人的交集,是在很久之后,由他亲手促成的那场“心理疏导”。可此刻看着碗里的汤圆,看着勿浔唇边满足的笑意,勿阳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满全身。
原来,有些东西,早在遇见之前,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原来,他费尽心机布下的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朝着失控的方向滑去。
天台的风,摔下去的痛,无名那句轻飘飘的“你是一枚很好的棋子”,还有勿浔看着他时,那双带着歉意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睛……
一幕幕,像是电影画面一样,在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尖锐得像是要刺穿他的太阳穴。
勿阳猛地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着。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压不住那股翻涌而上的寒意。
他怎么会忘了?
他怎么能忘了?
上一世的轨迹,从来都不是只围着他一个人转。
勿浔和无名的交集,才是那条藏在暗处的,最致命的线。而亲手系上这个绳结的人,是他自己。是他的私心,把两个本不该有太多牵扯的人,拉到了同一张网里。
他以为自己只要避开家里的纷争,只要努力学习,只要快点攒够钱离开,就能逃过这一切。
可他忘了,有些线,从一开始就已经被他亲手牵好了。
就像现在,勿浔坐在那里,点了一碗桂花汤圆,和朋友聊着天,看起来和上一世的那个下午,没有任何区别。
是不是再过不久,他就会像上一世那样,再次被心底的阴暗裹挟,逼着勿浔去见无名?
是不是再过不久,那场名为“救赎”,实为“深渊”的相遇,就会再次上演?
是不是……这一切,真的就像梦里无名说的那样,不管重来多少次,都逃不掉?
勿阳的心脏像是被冰水浸泡过,冷得发疼。他抬起头,看向勿浔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近乎绝望的茫然。
他恨无名的那份狠戾与决绝,恨勿浔的温和与疏离,更恨自己的自私与狭隘,恨自己亲手将所有人拖入泥潭的愚蠢。
恨自己明明已经重生一次,明明已经预知了所有的结局,却还是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一切,朝着既定的轨迹滑去。
他甚至连上前扯断那根线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怕自己的任何一个举动,都会像上一世那样,把事情推向更无法挽回的深渊。
邻桌的情侣还在低声笑着,服务员小姐姐的声音依旧温柔,阳光依旧暖洋洋的。
可勿阳的世界,却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
他看着勿浔拿起勺子,舀起一颗汤圆,轻轻吹了吹,然后送进嘴里,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那个笑容,和上一世,他看着勿浔提起无名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勿阳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引得店里的人纷纷侧目。
勿浔也转过头,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然后朝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勿阳?你也在这里?”
勿阳没有理他。
他甚至没有再看勿浔一眼。
他抓起放在桌上的背包,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甜品店。
冰冷的风迎面吹来,带着街边的尘土气息,狠狠砸在他的脸上,却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站在街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阳光依旧刺眼,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那个黑洞。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云层很厚,像是藏着无数的秘密。
宿命。
又是宿命。
勿阳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
他看着那家甜品店的方向,看着玻璃窗里勿浔的身影,眼底的迷茫和恐惧,一点点被无力取代。
不。
他不能做什么。
他甚至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勿浔和无名的线,既然是他亲手牵起来的,那他就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根线,在未来的某一天,被他自己重新拾起,一点点收紧,一点点缠绕,直到将所有人,都困在这无解的局里。
就算是宿命,就算是轨迹既定,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再也不敢,轻易挪动一步。
勿阳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快,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逃避。
他要快点。
再快点。
他要躲进书里,躲进那些冰冷的法条里,躲在无人的角落,直到这场宿命的剧目,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