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沈悠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泡在了这台新设备上。她像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又像得到趁手工具的匠人，充满了探索的热情和实践的冲动。那本笔记本上，“声音”两个字旁边，开始陆陆续续增添许多零碎的记录：

“3月25日，晴。早上七点，用新设备录了窗外的鸟鸣。发现两只不同的鸟叫声，一只清脆短促，一只绵长婉转。降噪模式开到中档，背景的车声几乎听不见。”

“3月26日，阴。下班路上，在地铁站口试着录了一段人群进出的脚步声。各种鞋子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匆匆忙忙的，很有意思。但环境太嘈杂，回放时人声干扰有点大，下次试试指向性更强的麦克风设置。”

“3月27日，小雨。在家里录了下雨的声音。雨点敲在空调外机上的‘嗒嗒’声，和落在窗户玻璃上更轻、更密集的‘淅淅沥沥’声不一样。录音笔的动态捕捉很灵敏，能听到雨势细微的变化。”

她不仅录音，也开始更认真地学习音频软件的使用。之前给纪录片社团做剪辑，用的是最基础的功能，现在她开始琢磨降噪、均衡、混响这些稍微复杂些的效果。网上的教程翻来覆去看，在软件里一点点尝试，有时候调出一个满意的效果，能对着电脑屏幕傻笑半天。

当然，她最惦记的，还是去录那位环卫工阿姨扫帚的声音。这成了她心里一个小小的、必须完成的“项目”。

周末早上，她特意调了六点的闹钟。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没完全苏醒。她换上轻便的衣服，把录音笔、麦克风、支架小心地装进背包，又检查了电量，带上一副监听耳机，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和湿润，街面上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偶尔鸣叫。路灯还亮着，光线昏黄。她走到小区附近那条熟悉的街道，果然，远远就看到了那个橘黄色的身影。

阿姨已经开始工作了。她戴着一顶旧草帽，穿着反光条有些磨损的工装，正挥动着一把竹枝扎成的大扫帚，“唰——唰——”，一下，又一下，将夜间飘落的树叶和零星垃圾归拢到路边。动作不快，但很稳，很有节奏。扫帚划过柏油路面，发出那种沈悠记忆里听过无数次、却又总觉隔着一层的、沉闷而富有颗粒感的声响。

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在街道对面找了个相对隐蔽又不影响录音的位置。支好三脚架，装上麦克风，连接好录音笔。开机，调整参数。她选择用高灵敏度的模式，希望能捕捉到最丰富的细节。

准备工作做好，她戴上监听耳机，按下了录音键。

“唰——”

声音通过高质量的麦克风和耳机，无比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那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而是一个充满细节的声景世界。她能听到竹枝细梢划过地面时轻微的“沙沙”声，听到扫帚头整体接触地面时更沉厚的摩擦，听到被归拢的干燥落叶相互挤压、碎裂的细微“咔嚓”声，甚至能隐约听到阿姨穿着胶鞋的脚，随着扫动节奏轻轻挪动时，鞋底与地面摩擦的极轻声响。

这声音比记忆里的更丰富，更真实，也更……沉重。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符号，而是带着清晨的凉意、重复劳作的气息、以及日复一日的坚持。

沈悠静静地听着，透过耳机的隔音，外界其他声音被削弱，那“唰——唰——”的声响显得格外突出，像一声声沉稳而孤独的呼吸，回响在渐渐亮起来的街道上。

她录了大概二十分钟。阿姨从街道那头慢慢扫过来，又慢慢扫过去。中间停下来，用簸箕将归拢好的垃圾铲进手推车里，铁皮簸箕与地面、与车厢碰撞，发出“哐当”、“咣啷”的响声，打破了扫帚声的单调韵律，增添了另一重质感。

直到阿姨的身影转入另一条街，沈悠才按下了停止键。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收拾设备，而是摘下耳机，让清晨真实的、混杂着各种声音的空气重新涌入耳朵。鸟叫声多了起来，远处开始有汽车驶过，早点摊拉起卷帘门的声音，隔壁小区传来送奶工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世界正在醒来。而刚才那二十分钟里，被她专注捕捉到的扫帚声，仿佛为这座城市的苏醒，铺垫了一层最朴素、最扎实的底噪。

她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沉甸甸的。小心翼翼地收好设备，背上背包，慢慢往家走。路过早点摊时，她买了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卖豆浆的大叔认得她，笑着问：“姑娘，今天起这么早锻炼啊？”

沈悠笑了笑，没多解释，只点了点头。

回到家，她顾不上吃早饭，先把录音文件导入电脑。戴上监听耳机，按下播放键。

“唰——”

清晨街道的声景在耳边重现。她闭上眼睛，几乎能想象出画面：尚未散尽的晨雾，昏黄未熄的路灯，橘黄色的身影，一下一下挥动的扫帚，以及随着扫帚移动，渐渐变得干净光洁的路面。

她听得很仔细，不时暂停，标记下觉得特别有质感或者节奏感的部分。二十多分钟的素材，她来回听了好几遍，越听越觉得，这段声音本身就充满了故事性。它不需要旁白，不需要画面，光是这重复而富有生命力的节奏，就足以让人联想到许多东西。

第二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