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臣妾担心,外朝那些被裁了人的人家,会借着这些新妃嫔的母家重新递话。

娘娘是中宫,外命妇入宫的事由,最终是娘娘批的。

臣妾请娘娘在批名帖的时候,把“探望”和“送东西”这两类事由拆开来看。

若是母家来探望有孕或有子的妃嫔,可以批。

若是递牌子来递话、求官、说情的,退回去。
曹丹姝看了她一会儿。

曹丹姝: 你方才说,外朝被裁了人的人家,会借着新妃嫔的母家重新递话。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臣妾。臣妾看册子看出来的。

周娘子的母亲这个月递了三次牌子,每次都待两刻钟。

杨美人的兄长递了两次,送的东西里夹了信。

新入宫的贵人母家也跟着递,但她们的孩子还没生,递得这么勤,不合常理。
曹丹姝把案上那摞名帖汇总翻开,对照着看了一遍。
她看完之后,合上汇总,放在案角。

曹丹姝: 你说得对。

曹丹姝:本宫这几日也觉着有些不对。

曹丹姝:周娘子的母亲第三次来的时候,在坤宁殿外面碰见了曹家老太太。两个人说了几句话。

曹丹姝:曹家老太太回去之后,曹家又递了一份牌子进来。
张娴没有接话。
曹丹姝在告诉她一件事——曹家也在这盘棋里。
曹家被裁了人之后,没有直接来找曹丹姝,他们去找了周娘子的母亲。
周娘子的母亲再进宫,替曹家递话。
这条路绕过了张娴的章程,也绕过了曹丹姝的名帖审批。
但曹丹姝看出来了。

曹丹姝: 你想怎么改?

臣妾想请娘娘在章程里加一条。

外命妇入宫,若是探望有孕或有子的妃嫔,一个月不得超过两次。若是递牌子送东西,必须注明所送何物、何人所送、送往何处。若是夹带书信物品,一经查实,下次递帖不批。

另外,妃嫔的母家不得在宫内与其他命妇私下会面。会面者,双方下次入宫的名帖都退回。
曹丹姝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曹丹姝: 这条章程,本宫批。

曹丹姝:但本宫要加一句——妃嫔母家不得替外朝官员递话。若有违者,妃嫔降位一级。
张娴看了她一眼。
曹丹姝这句话,比她的更狠。
把妃嫔也牵进去了。

娘娘这一条,臣妾觉得可行。
曹丹姝把茶盏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

曹丹姝: 张修容,你知道本宫为什么批你这条章程吗?

臣妾不知。

曹丹姝: 因为本宫是中宫。外戚的事,本该本宫管。

曹丹姝:你来找本宫,是把这件事交回给本宫。

曹丹姝:你没有自己动手,也没有去找官家。你来找本宫,本宫就得接住。

曹丹姝:本宫接住了,外戚的口子就是本宫堵的。日后有人翻旧账,翻到的是本宫,不是你。
张娴没有接话。
曹丹姝说得对。
她来找曹丹姝,就是让曹丹姝来接这个口子。
曹丹姝接了,就意味着中宫在管外戚。
日后无论谁提起这件事,都得先过坤宁殿这一关。

曹丹姝: 你回去吧。章程本宫明日拟,拟好了送到内侍省。
张娴行了礼,退出了坤宁殿。
她沿着甬道往回走,春草跟在后面。
走到福宁殿夹墙入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进去。
她站在夹墙外面,看着福宁殿的方向。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当天傍晚,赵祯来的时候,张娴正在给赵昕喂粥。
赵祯在石凳上坐下来,看了一会儿,开口。

赵祯: 你今天去坤宁殿了?

嗯,去了。

赵祯: 跟皇后说了外戚的事?

说了,娘娘批了。明日章程拟好之后,会送到内侍省。
赵祯看了她一会儿。

赵祯: 你没有自己动手。

臣妾动手,名不正。皇后动手,名正言顺。

外戚的事,本该是中宫管的。

臣妾把这件事交回给皇后,皇后接住了,这件事就稳了。
赵祯没有接话。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赵昕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吃完。
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翻动,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碎成一片一片。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赵祯: 你这个人,替朕想得太多。

臣妾替官家想,也是替孩子想。赵昕是皇子,外戚的事跟他有关。

臣妾把外戚的口子堵严实了,赵昕将来就不用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赵祯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张娴把赵昕交给乳母,走到案前坐下来,翻开春草送来的汇总册,在末尾批了一行小字。
“外戚入宫章程修订。皇后批。妃嫔母家不得替外朝递话。”
合上册子,搁在案角。
景祐三年,冬。
外戚入宫的章程修订递上去之后,赵祯在早朝上多说了几句话。
张娴不在朝堂,是赵祯当晚来的时候告诉她的。
他坐在槐树下,喝了一盏茶,开口时语气比平时沉了些。

赵祯: 今日早朝,朕下了一道旨意。

赵祯:官宦人家女子入宫者,其父母只恩赏虚衔,与实职、诰命无关。
张娴正抱着赵昕,听了这话,把赵昕往怀里拢了拢。

官家这道旨意,比臣妾跟皇后定的章程更狠。

赵祯:朕想了好些天。

赵祯:你堵的是外戚入宫递话的口子,但根子不在入宫,在入宫之后的恩赏。

赵祯:从前妃嫔的母家得了实职,就能在朝里扎下根。扎了根,就会拉帮结派,就会跟旧党搅在一起。

赵祯:朕把实职断了,只给虚衔,他们就没有根。没有根,就长不成树。

大相公们怎么说?

赵祯:晏殊说了几句,说“恩赏从厚,乃祖宗旧例”。

赵祯:朕回了他一句——“旧例是旧例,如今是如今。”他没再吭声。

赵祯:章得象低头看笏板。其余的人也没接话。
张娴把赵昕放到地上,让他自己扶着石桌走。
赵昕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她,又往前走。

这道旨意下去,外朝那些想借着女儿进宫往上爬的人家,就会掂量掂量了。

女儿进了宫,生了孩子,母家只拿一个虚衔,没有实权,没有诰命。

那进宫还有什么意思?

赵祯:有意思。

赵祯:女儿在宫里过得好,他们在外面脸上有光。

赵祯:但如果他们想要的只是脸面,朕给他们脸面。

赵祯:如果他们想要的是实权,那就找错地方了。
张娴没有接话。
赵祯这道旨意,把外戚跟朝堂之间的那条线彻底剪断了。
从前妃嫔的母家可以凭着女儿得宠在朝里谋个差事,差事做得好了,就能往上升,升到最后,就成了气候。
如今赵祯把这条路堵死了——虚衔是虚的,光好看,不顶用。
想要实职,得从科举来,从正经的官路来。这条路慢,但稳。
走这条路的人,不会因为女儿得宠就一步登天,也不会因为女儿失宠就一落千丈。
过了几日,苗心禾来的时候,张娴正在院子里看刘嬷嬷晒药材。
苗心禾坐下来,喝了一盏茶,开口。

苗心禾: 你听说了没有?周娘子的兄长递了折子,求一个外放的差事。

官家怎么回的?

苗心禾: 官家批了“不准”两个字。

苗心禾:周娘子的兄长又递了一份,说愿意降等。官家还是不准。

苗心禾:后来周娘子亲自去找官家,在福宁殿里坐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官家跟她说什么了?

苗心禾: 官家说,朕给你兄长虚衔,是恩赏。你要实职,让他自己去考。考不上,就回去读书。

苗心禾:周娘子说,她兄长读书不行。

苗心禾:官家说,那就不做官。不做官也能过日子。
张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赵祯变了。
从前那个被朝臣夹在中间的仁宗,如今说话硬了,底下的气也足了。
周娘子是生了皇子的,按常理,她的兄长求个外放的差事不算过分。
但赵祯不准。
他要把这道口子彻底堵死。
当天傍晚,赵祯来的时候,张娴正在给赵昕喂蛋羹。
赵祯在石凳上坐下来,看了一会儿,开口。

赵祯: 周娘子来找过你没?

没有。苗娘子来过了,说了周娘子的事。

赵祯: 朕没有准她兄长的差事。

臣妾知道了。官家做得对。
赵祯看了她一眼。

赵祯: 你不觉得朕太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