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命妇入宫,名帖须注明事由。事由涉及内宫人事、差事、调派者,内侍省一律不受理,原帖退回。申述者可走外朝台谏或宗正寺渠道。”
写完之后她让春草把修订稿送到了内侍省。
第二天,内侍省把修订稿呈报坤宁殿。
曹丹姝批了一个“准”字。
第三天,章程修订正式生效。
效果立竿见影。
生效当日,坤宁殿那边退回了三份名帖。
一份是替周管事说情的,一份是替另一个被调走的管事递话的,还有一份是曹家远亲替人求差事的。
三份名帖都原封退回,附了一张字条——

“事由不合,恕不受理。”
退回去之后,内侍省在五日汇总册上记了一笔,送到了张娴案头。
张娴看完,在末尾批了两个字——

“照办。”
此后数日,坤宁殿那边的名帖少了大半。
曹丹姝让人把退回的名帖都存档,以备日后有人再问。
那些递帖被退回的人家,有的转去找台谏,有的去找宗正寺。
但台谏和宗正寺走的是外朝的路,一道折子递上去,批不批在赵祯,张娴不用管。
内宫的门,从此关紧了。
过了几天,苗心禾来的时候,张娴正在院子里看刘嬷嬷煮药膳。
苗心禾在石凳上坐下来,春草上了茶。
她喝了一口,开口。

苗心禾: 皇后那边退了名帖的事,外面传开了。

苗心禾:有人说皇后跟张娘子联手了,有人说皇后服软了,还有人说张娘子把皇后架空了。

都不是。

皇后退名帖,是因为她不想再替人递话。

她坐在坤宁殿的位置上,每天要批那么多牌子,有些能批,有些不能批。

不能批的退了,能批的也要看事由。

她不是服软,也不是联手,是给自己腾出空来。

苗心禾: 外面的人不这么想。他们只看结果。

苗心禾:结果是——坤宁殿不再替人说情了,内宫的门把得更严了。

苗心禾:那些想递话的人进不来,只能在外面等着。

苗心禾:等着等着,有些事就自己散了。
张娴没有接话。
她把药膳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刘嬷嬷煮的,味道淡,但暖胃。
苗心禾坐了一会儿,又说了一件别的事。

苗心禾:你换了三个管事之后,内侍省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比之前好。

新的梁管事上任之后,把从前周管事手底下那些乱七八糟的账目重新理了一遍,查出了几笔对不上的。数目不大,但都进了内库。

我把结果报给了官家,官家批了“知道了”三个字。

苗心禾:你报给官家的时候,有没有提周管事?

没提。账目对不上,是账目的事。

周管事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账上,我就不写他的名字。

他调去皇陵司,是章程的事,不是账的事。

两件事分开办,不混在一起。
苗心禾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苗心禾:你做事,比我想的稳。

我没有旁的可以倚仗,只能稳。
苗心禾没有再问,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张娴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走远,然后转身回到院子里。
刘嬷嬷的药膳已经煮好了第二锅,陈嬷嬷在偏厢整理药材。
春草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春草: 娘子,今日的汇总册到了。
张娴接过来翻开。
册子上记录着过去五天里所有进出内宫的人员和事由,每一行都写得清楚。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条记录——

某日未时,曹家二夫人递名帖,事由“探望皇后”。
内侍省审核后,因事由未涉及内宫人事,准予入宫。
入宫时辰与名帖相符,停留约两刻钟,由坤宁殿宫女送出。
记录末尾附着坤宁殿当值宫人的签字。
张娴看完,把册子合上,放在石桌上。

曹家二夫人来过了。

春草: 是。皇后批的。这次事由写的是“探望”,没提别的。

皇后批了,说明她认为事由没问题。那就不用管了。
她站起来,走到槐树下。
槐树的芽苞已经绽开了,嫩绿的叶片从枝丫间冒出来,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轻轻翻动。
她伸手碰了碰最近的那片叶子,薄薄的,凉丝丝的。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回了屋里。
春草跟在后面,把汇总册收进抽屉里。
窗外日光明亮,院子里两位嬷嬷正在晾晒第三批药材,药香混着槐叶的气息飘进来,淡淡的,不刺鼻。
章程推行一月之后,前朝的风向变了。
张娴是从五日汇总册上察觉的。
册子上记录的进出内宫的人少了,但内侍省递来的外朝简报却厚了。
从前外朝官员打听内宫消息,靠的是命妇进宫、宫人传话。
章程推行之后,这些路都堵了。
他们摸不清内宫的动向,也摸不清赵祯每天见了谁、批了什么折子、心情如何。
摸不清,就慌。
春草把外朝简报放在案上的时候,张娴翻了一遍。
简报上记的都是外朝各衙门近期的动静——
哪些官员频繁走动,哪些人在私下聚会,哪些人往台谏递了折子。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条记录:

某日午后,枢密院副使与三司使在城南茶肆会面,停留约一个时辰,随从在外等候。
张娴把册子合上,放在案角。
赵祯当晚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槐树下喝药膳。
刘嬷嬷煮的,味道淡,但暖胃。
赵祯在她对面坐下来,看见石桌上那本外朝简报。

赵祯: 你看了?

是,臣妾看了。

枢密院副使跟三司使见面,在城南茶肆坐了一个时辰。

从前他们见面不避人,如今避了,说明他们有话不想让官家知道。
赵祯拿起简报翻了几页,放下。

赵祯: 他们猜不到朕这一个月为什么留中不发,所以慌了。

赵祯:慌了好,慌了才会动。

赵祯:动了,朕才能看清谁站在哪边。

官家要动吏治?
赵祯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月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楚。

赵祯:范仲淹前阵子递了一份整饬吏治的折子。朕没批,也没驳。

赵祯:韩琦递了西北边备的折子,朕只回了“知道了”。

赵祯:他们猜不透朕是要推还是不要推。

赵祯:猜不透就会动,动了就会露破绽。

赵祯:朕等他们把破绽都露出来,再出手。

当年庆历新政,范仲淹推了不到两年就散了。

官家这次要推,得比上次稳。

赵祯: 朕知道。所以这回朕不急着推。

赵祯:先让台谏上折子,看外朝怎么反应。

赵祯:欧阳修还在御史台,朕打算让他带头上。

赵祯:他上折子之后,反对的人会跳出来。

赵祯:跳出来的人是谁,朕就知道了。知道了就好办。
张娴端起药膳喝了一口,放下碗。

官家推新政,臣妾帮不上忙。

臣妾在内宫,外朝的事不懂。

臣妾只能替官家把内宫守住,让官家不必分心。
赵祯看了她一会儿。
他坐在石凳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赵祯: 你不问朕新政怎么推?

臣妾不问。

官家若要臣妾做什么,自然会告诉臣妾。

官家若不说,臣妾问了也没用。而且——
她停了一下。

臣妾现在有孕在身,脑子不够用,想多了反而添乱。

臣妾把内宫管好就行。外朝的事,官家自己拿主意。
赵祯没有接话。
他坐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

赵祯: 朕跟你说这些,你不觉得朕该防着你?

官家该防。

先太后的事,官家比谁都清楚。
刘娥当初对赵祯压制的太狠。

臣妾在内宫管章程,管的是宫人太监的进出值宿,不是朝政。

臣妾有孕在身,连折子都不该多看。

官家若觉得臣妾逾越了,只管把臣妾手里的差事收回去。

臣妾不会争。
赵祯看着她。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刻意示弱。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碗药膳,平静地看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

赵祯: 朕没有要收回你的差事。

赵祯:内宫的事,你管得比朕好。但外朝的事,你不用管。朕自己来。

臣妾明白。
赵祯站起来走到槐树下。
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翻动,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赵祯: 你那个章程,把内宫管住了。

赵祯:外朝的人摸不清朕的动静,他们乱,朕就有机会。

赵祯:这一步棋,是你替朕铺的。但后面的路,朕自己走。

臣妾替官家守着内宫。官家放心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