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他。
那孩子的眉眼间有几分朱家人的轮廓,但跟朱祁钰年轻时不太像,更像他父亲一些,尤其是那双眼睛,不大,但亮。
朱祁钰开口问他最近在读什么书,他答了;问他吃得怎么样、睡得好不好,他也答了,不敷衍,也不多话。
朱祁钰问完几句,看了张娴一眼,没有再问下去。
张娴开口了。

你知道今天叫你来,是为什么吗?
那孩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朱祁钰,没有回避。

朱祁镇的儿子: 知道。

说说看。

朱祁镇的儿子: 皇叔和皇婶想让我过继过来,养在皇婶名下。
紫禁城的石头都会说话,这孩子能得到前朝的消息,证明他有些能力。

你愿意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停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朱祁镇的儿子: 愿意。

为什么愿意?

朱祁镇的儿子: 因为皇叔和皇婶没有孩子。我父亲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宫里养着我,但没人真正管我。过继过来,至少有人管我。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补充什么。
张娴看着他,没有再问。
当天傍晚,朱祁钰靠在引枕上,问她怎么看。

那孩子不笨。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养他,可以。

但有一件事要先说清楚——他过继过来之后,若有人拿他当棋子,拿他父亲的旧事来挑拨,他能不能扛得住,要看他自己的心性。这个我们教不了,只能看。
朱祁钰没有接话。
他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那份名录,翻了一页,合上。

朱祁钰: 那就先让他搬过来。找间偏殿住下,跟着宫里的师傅读书。过继的事,等明年开春再正式办。
张娴点了点头,站起来,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她咽下去,放下茶碗,转身走出了西暖阁。
景泰七年,八月初五,乾清宫西暖阁。
那孩子搬进来的第三天,张娴去了他的偏殿。
没让人通报,也没带春草。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那孩子正坐在窗边写字。
桌上摊着一本《千字文》,笔是普通的兼毫,墨是寻常的松烟墨,纸上写的字不算出挑,但一笔一划都稳,没有飘的痕迹。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站起来行了礼。

朱祁镇的儿子: 娘娘。

坐吧。写你的。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重新拿起笔,蘸墨,落笔。
他写得不快,但每个字都写完,不涂改,不半途而废。
张娴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他。

你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没有停笔,写完那一行才搁下笔,把纸推到一边。

朱祁镇的儿子: 知道他被瓦剌人抓走过,后来回来了,又走了。皇叔登基之后,我母亲带着我搬到了宫里的偏殿住。没几年,母亲也走了。

你在宫里这些年,谁在管你?

朱祁镇的儿子: 原来有个老嬷嬷,前年也走了。后来就是内务府定期送东西来,没有人管我。我自己读书,自己写字,自己吃饭。

你恨过吗?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避。

朱祁镇的儿子: 恨谁?

恨皇叔,恨我,恨这宫里的人。

朱祁镇的儿子: 不恨。恨了也没用。宫里没人教过我恨。
张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伸手把他刚才写的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
字迹端正,没有怨气,也没有刻意的讨好。
她放下纸,站起来。

明天开始,我让春草来教你。她教不了你治国,但能教你规矩、礼仪和宫里的门道。其余的,我亲自来。你父亲的事,以后慢慢说。先读书。

朱祁镇的儿子: 是。
张娴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写字的时候,不用刻意收敛力道。你的字比同龄人稳,可以试着写大一点。
他没有接话,但她听见他在身后应了一声。
景泰七年,八月十五,乾清宫西暖阁。
朱祁钰靠在引枕上,手里拿着那孩子这两天写的字帖,翻了两页,放在案角。

朱祁钰: 他写得不错。比你当年强。

比臣妾强的人多了。他心性稳,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不闹,也不讨好。养他,不费劲。

朱祁钰: 那就定下来?

定吧。先让他搬进西三所,离西暖阁近些,有事叫得应。过继的事,等明年开春正式办。

办之前,臣妾会教他一些东西。不必全教,先把该懂的规矩和该看的折子给他看几份,让他知道这宫里不是只有吃穿用度。
朱祁钰点了点头,把字帖收好,放在案角那摞折子的最上面。
九月,那孩子正式搬进了西三所。
张娴每隔两日去一次,带几份抄好的折子让他看,看完问他有什么想法。
他的回答不算出色,但也不笨。
有一次张娴拿了一份关于西域商路税收的折子给他看,他看完说了一句——

朱祁镇的儿子:税收增了这么多,但西域那边的驻军粮饷还没有跟着调。若是明年继续扩编,这边的预算会不会被挤占?
张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折子收起来,只说了一句。

你接着看下一份。
当天晚上,她在灯下把这件事告诉了朱祁钰。

朱祁钰: 他问的?

他问的。不笨。

朱祁钰: 那就好好教。教好了,西域的事也能有人接着看。
张娴没有接话。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像是正在等待一阵更大的风来把它们吹落。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案角那几份尚未批完的折子摞好,放进抽屉里。
景泰七年,九月初十,乾清宫正殿。早朝。
王直站在殿中,手里捧着一封刚从撒马尔罕送到的急报,火漆封口还带着驿马一路扬尘的气息。
他没有展开,先开口。

王直: 皇上,娘娘,于谦急报。石亨的巡逻队在卡拉库姆以西约二百里处遭遇奥斯曼骑兵主力。对方约五千人,正在向卡拉库姆哨所方向推进。

王直:石亨已率前哨守军向后收缩,避免正面接战。目前我方在哨所驻军约五百人,不足以对抗对方主力。
殿内安静了一瞬。
几个老臣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张娴身上。

于谦怎么应对?

王直: 于谦已从撒马尔罕调兵两千人增援卡拉库姆,预计三日内可抵达。同时,他建议将商路沿线各城邦的驻军调至二级战备状态,加强对沿途站点的防守。

王直:此外,他已派人向沿途各城邦通报此事,说明奥斯曼人是主动发起进攻的一方,请求各城邦按照此前签署的协议,开放补给通道并配合我方的军事调度。
张娴没有立刻回应。
她扫了一眼殿内众人,开口时语气平稳。

还有别的消息吗?

王直: 暂时没有。这只是第一批急报。于谦说后续的详细战报会随后送到。
张娴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殿中,站在王直面前。

传令于谦,卡拉库姆哨所必须守住,不允许后撤。撒马尔罕的两千援军到了之后,由石亨统一指挥,在哨所外围构筑防线。

若奥斯曼人继续推进,可依托哨所工事进行抵抗,但不主动出击。同时,让吐鲁番和哈密卫各调一千人向西增援,作为后备力量。另外——
她停了一下,扫了一眼殿内,目光落在吴侍郎身上。

国本之事,朕已与皇上商议。过继人选定为朱祁镇之子,明年开春正式行过继礼。礼部即日起开始筹备,不必再议其他人选。
吴侍郎出列行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殿内其他人也陆续躬身,表示领命。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那些原本在暗处观望的人,在战事和国本双重压力下,选择了沉默。
散朝后,王直跟着张娴回了西暖阁。

王直: 娘娘,国本之事定了,朝堂上应当会稳一阵子。但吴侍郎那边,恐怕不会完全消停。

他不消停也无妨。过继的事已经定下来了,礼部开始筹备,皇上也点了头。他若再递折子,就是反对皇上的旨意。他没有那个胆子。
王直没有再问,把急报整理好退了出去。
九月十二,撒马尔罕。
于谦收到京城回文时,石亨的前哨已经和奥斯曼骑兵对峙了三天。
对方没有发起总攻,只是不断派出小股骑兵在哨所外围试探,寻找防线的薄弱点。
石亨没有上当,坚守不出,用轻型火炮打了几轮骚扰,迫使对方拉开距离。
于谦把回文看完,递给石亨。

石亨: 皇上和娘娘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