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谦:只是目前产量有限,尚不足以全面列装。
张娴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张摊开的宣府地图,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测量那些标注之间的距离,确认它们是否真的能形成一道连贯的防线。

火铳的事,本宫已经让军器局准备批量生产了。

新铁炉的产量稳定之后,第一批新式火铳预计今年秋天就能造出来,先装备宣府和大同两镇的先锋营,各配五百支,剩余的等下一批炉料到位后再陆续补足。
于谦没有接话,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道防线重新丈量了一遍,确认它是否真的能覆盖那些尚未被完全固化的边境线。
他在案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时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三月,张娴在乾清宫西暖阁召集了一场小规模的议事。
她让周忱、刘中敷、于谦都到了,三人坐在下首,面前各放着一本摊开的册子,像是正在等她把那些尚未被完全衔接的段落串联成一条完整的路径。

今天叫三位大人来,是想把几件事定下来。

工部的新铁炉已经能稳定产铁了,军器局的新式火铳也试成了,应天府的轮作制推行了一年,成效已经能看得见。

这三件事若是单做,各有好处,但若是能合在一起,把农具改良、军械制造、耕作制度改革这三件事并行推进,大明的底子就能比从前厚实不少。

周忱: 娘娘说得是。工部目前已经把新铁炉的图纸和工艺整理成册,正在逐步向各地官营铁厂推广。

周忱:只是各地铁厂的底子不一样,有的能改,有的只能重建,还需要分批推进,不能一刀切。

周忱:若是强行推广,那些无法达到新炉标准的铁厂反而会拖累整体进度,拖累那些本该从改革中受益的环节。

那就分批走。先把条件好的几处铁厂改完,等他们能稳定产铁了,再逐步推广到其他地方去。

农具推广也是一样,不必一次铺开太远,先从应天府周边几个县开始,等那些地方的耕户用熟了,再慢慢向外扩展。

步子慢一些不要紧,走稳了才是关键。
刘中敷接过话头,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用自己的经验重新估算那道门槛的宽度。

刘中敷: 户部这边,已经根据应天府去年的轮作数据调整了新的赋税标准,若今年扩种顺利,明年就可以在南直隶全面推行。

刘中敷:只是各府县的底册参差不齐,有些地方的旧册还停留在洪武年间的记录,与实际田亩出入较大。

刘中敷:那些底册上的数据已经无法作为核税依据,需要重新勘测才能确定新的税额,这将占用大量的人力和时间。

那就从应天府开始,先核查各县的田亩底册,把那些与实际出入较大的条目逐项修正,等应天府全部校正完毕后,再逐步向周边府县延伸核查。

不必一次铺开,像整理旧档那样,一页一页地过,把与实际情况不符的旧记载逐条剔除,再填入新的数据,慢慢把那些旧底册梳理成适合新税制的框架。
于谦一直没开口,等到两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确认那道尚未完全成型的框架,是否真的能容纳他想要装载的那些重物。

于谦: 火铳的事,臣建议先在宣府和大同两镇各组建一支新军,专配新式火铳。等这两支新军练成了,边军的战力就能比从前强出一截。
张娴没有立刻回应。
她坐在案前,看着面前那三本摊开的册子,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重新测量那条她正在铺设的路径的宽度,确认它是否真的能容纳那三股正在各自生长的力量。
窗外的春意正沿着宫墙缓慢地爬上檐角,像是一道正在被反复校准的刻度,等着她确认它是否已经足够稳定,可以承受接下来的所有荷载。
景泰三年,四月,宣府镇。
新式火铳运到宣府的那天,于谦亲自去接的。
三辆骡车,从北京出发,走了六天,车辙在官道上压出两道深沟。
押运的军器局吏员站在辕边,将于谦叫到一旁低声说了一句。

军器局吏员:娘娘让臣带一句话给于大人——这批铳只试射过,尚未经过实地检验,请于大人务必将操作要点抄录一份,待试用后回函反馈,若有问题及时修正。
于谦没有接话,只让人把箱子卸下来,抬进校场。
他打开其中一只箱子,取出一支新铳,在日光下翻转着看了看,像在用自己的目光丈量它的重量与重心之间的比例是否适合不同体格的士兵。
第二天,宣府先锋营在校场上开始了第一轮实弹训练。
于谦站在靶场边,看着新军士卒按照操典装填、举铳、瞄准、击发,硝烟在靶场上空散开,像一层正在缓慢沉降的薄雾。
十轮射击之后,他让人把靶子抬过来,逐张翻看弹着点的分布,目光在一处偏离中心的弹孔上停了一瞬,像是在重新估算那道即将被投入实战的误差是否仍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当天傍晚,于谦回到营帐,铺开信纸,把试射结果逐条记录下来。
他没有用过多的修饰,只是客观地记录射击距离、装药量、命中率,以及士卒们反馈的几点操作上的不便之处。
譬如装药流程耗时较长,影响射击频率,此外枪管在连续射击十发之后会出现明显的发烫现象,必须等待冷却后方可再次使用。
春草把信送进乾清宫西暖阁的时候,张娴正坐在灯下看工部送来的新一批耐火砖配方,她把信接过去,没有立刻拆开,先放在案角,继续看完了手里那页才拿起来。
她看完于谦的信,在末尾添了一行批注,像在替那道正在被反复校准的防御工事,标记一处正在缓慢收缩的缝隙。
第二日早朝散后,张娴去了军器局。
赵管事正在作坊里看匠人装配新一批火铳,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零件,用布擦了擦手。

宣府那边的试射结果送回来了。装药流程耗时太长,影响射击频率,士卒希望能在操典中找到更快的装填方法。

军器局这边能不能改进装药流程的设计,或者调整火铳的结构,使其装药步骤更为简化?
赵管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经验重新估算那道尚未被完全解决的操作流程,是否真的能被压缩到足够短的时间之内。

赵管事: 回娘娘,装药流程耗时偏长,主要原因是旧式的装药方式需要士卒自行估算药量,导致装填速度参差不齐。

赵管事:若能为新式火铳统一配备标准化药包,士卒只需撕开药包倒入枪管,无需逐一称量,装填时间就能缩短一半以上。
张娴没有立刻回应。
她站在作坊里,看着匠人正在装配的那支新铳,日光从窗纸外照进来,落在枪管的接缝处,像是正在替那道尚未被完全修正的操作流程,标记它下一步需要被调整的位置。

那就先试一批标准药包。让军器局先试制一千份,随下一批火铳一同送往宣府,让先锋营的士卒试用,根据实际使用情况反馈后再调整药包的规格和封装方式。
赵管事应了,拿起图纸开始重新调整装配方案。
张娴在作坊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匠人用锉刀修整枪管的接缝边缘,才转身走了出去。
回宫的路上,春草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低声说了一句。

春草:娘娘,于大人信上说,宣府那批新军已经练了半个月了,士卒对新铳的评价普遍尚可,只是装药步骤确实繁琐,影响了射击频率。
张娴没有接话,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面前的那条甬道照得微微发亮,像是正在替一道尚未被完全校准的路径,补上下一段需要被丈量的距离。
景泰三年,五月,宣府。
第二批物资送到宣府的时候,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三天。
押运的吏员说,

吏员:娘娘吩咐过,这批药包赶工做了出来,不必等齐了再走,先送一半到宣府试用。
于谦站在校场边,看着士卒们拆开药包、倒入枪管、压实、装弹,整套流程比上一次快了将近一半。
他让人把操演时间记下来,又让人把药包的封口方式、纸张厚度、药量统一程度逐一记录在案。
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估算那道尚未被完全标准化的误差,是否真的已经被新的工艺覆盖。
当天傍晚,他写了一封回函,让信使连夜送回北京。
春草把信送进乾清宫西暖阁的时候,张娴正在窗边看工部送来的新一批耐火砖配方。
她拆开于谦的信,看了一遍,放在案上,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已经被反复调整过的装药流程,是否真的能在实战中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