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下:

“上海联络点已迁。二月红地址已找到。”
她把笔放下,张起灵把湿衣裳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到床沿上。
她起来倒了杯水,递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床头。
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瓦片上。
第二天上午,张娴和张起灵去了法租界。
旧法租界的梧桐树还在,叶子刚冒芽,嫩绿嫩绿的。
街上的洋房有些挂了新招牌,共产党的机关、文化单位的宿舍,有些还关着门,门板旧了,墙皮掉了,像没睡醒的人。
张娴凭着老吴给的线索,一条街一条街地摸过去,又凭着张起灵昨晚找到的那一行字,弄清了门牌。
她在一栋小洋房前停下来。
铁门虚掩着,院子里有一丛竹子,石板缝里冒着青苔。
台阶上放着一把旧藤椅,椅子上没人。
张娴推开铁门,吱呀一声。
堂屋的门开着。里头光线暗,她站在门口,眨了眨眼才看清。
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朝院子,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

二爷?
轮椅转过来。
二月红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刀刻似的,但那一双眼睛没变,清亮亮的,像戏台上的灯。
他看了看张娴,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张起灵,视线在张起灵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二月红:进来坐。没椅子,台阶上坐。
张娴在台阶上坐下来。
张起灵没坐,站在她身后。

二月红:老吴介绍来的?

嗯。

二月红:老吴还活着?

活着。
二月红点了点头。
堂屋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三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眉目清秀,举止斯文,端着两碗茶,放在张娴和张起灵身边的台阶上。
他退到二月红身后,恭恭敬敬地站着。
张娴不认识这个人。二月红也没介绍。
但张娴知道这是谁——解家的孩子。
不是解雨臣,那还早。
是上一辈的,解九爷的后人。
二月红没介绍,张娴也没问。
张家和解家的事,不需要介绍。

二月红:解家的人大部分都出去了。香港、南洋、美国。这个没走,他爹把他托给我了。

解九爷呢?

二月红:不知道。有人说在香港,有人说在国外,也有人说还在这边。我不知道。他没找过我,我也没找过他。
二月红那时候年纪不算太大,但腿已经不中用了,出入都靠那把轮椅。
他把折扇打开,又合上。

二月红:你们要找的东西,我帮不上忙。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张大佛爷的事,我打听过。五一年带走的,再没回来。

关在哪儿?

二月红:不知道。我跑了好多趟,人家不告诉我。后来我腿不行了,就出不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院子里的竹子。

二月红:张大佛爷的事,我记着。他是张家的人,也是九门的人。我记着他对我的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