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

台风过后没几天，林伯成从南洋来了香港。

他要亲自押送第一批文献去新加坡。

张娴看了张起灵一眼。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没动。

她以为他会说“去吧”，或者“别去”，或者什么都不说。

他什么都没说。

她走到张起灵身后。

他没转身。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他点了点头。

就一下，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张娴收拾东西。

她把粉红荷包贴身系好，把灰蓝色的大荷包装满，把笔记本、铜片、石头、信，一样一样塞进去。

小陈送她上船。

码头风大，吹得站不稳。

张娴举着本子想写几个字，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写不成。

小陈走了。

张娴站在船头，看着香港的海岸线一点点变细，变成一条线，变成一个点。

她打开本子，翻过台风那一夜，在新的一页写，

船出了港，浪大了起来。

远处的九龙、香港岛、太平山，都在雾里，看不清了。

海面只剩灰蒙蒙一片。

她按了按粉红荷包，里面硬邦邦的，胎发笔硌着指尖。

远处海鸟叫了一声，苍凉又悠长。

她不知道前路如何，但脚下这条船是往南走的。

往南，离战火远一些，离她该做的事近一些。

张娴站在“张氏公司”后院的那片空地上，看着最后一块青砖嵌进墙里。

楼不高，三层，青砖灰瓦，硬山顶，跟东北老家的祠堂一模一样。

大师父画的图纸，南洋的工匠看不懂北方做法，林伯成从马来西亚请了一位老华人师傅，七十多岁，祖籍山东，十六岁下南洋，一辈子没回过国。

他站在工地上，把图纸卷在手里，当戒尺用，指着柱子说“这根歪了”，指着梁说“这根裂了”，没人敢吭声。

他看了张娴一眼。

他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砌墙。

楼盖了快一年。

张娴住在工地旁边的一间小屋里，每天早起看工人上工，晚上看工人收工。

她不是监工，监工是林伯成的人。

她是来等着上架的。

第一批文献从香港运到，十几箱，船走了七天，在海上遇到风暴，晃得厉害，但箱子没破，里面的书也没湿。

张娴打开箱子，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闻到那股陈年的纸墨味，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十爷爷的库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