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归途与星光之间
飞机引擎的轰鸣在耳边逐渐减弱,舱内广播响起,提示着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的抵达。檀健次靠着椅背,闭着眼,杀青后高度紧绷的神经像松脱的琴弦,余韵里只剩下深重的疲惫,以及一股近乎急切的、想要着陆的渴望。不是降落在机场跑道,而是降落在有她的地方。
过去一个多月的拍摄,像一场漫长而孤独的泅渡。民国戏的片场是另一个时空,充斥着硝烟、谍影、爱恨与抉择。他沉浸其中,几乎与角色合而为一,那种抽离感有时甚至在导演喊“卡”之后仍挥之不去。只有在深夜回到房车,看到手机里她发来的上海展厅照片、灯火阑珊的街景、或者一句简单的“今天画完了一朵云”,他才能缓缓地从旧日的烟云里浮出水面,触摸到属于“檀健次”的真实温度。
那些碎片化的联系,是他在异乡时空里唯一的锚点。她的成功,她的疲惫,她偶尔流露的小小低落,都牵动着他的心。他记得自己对着天津郊外稀疏的星空,为她“吹”去一颗星星时,心里那份混合着思念与无力感的柔软。也记得收到她“很亮”的回复时,嘴角无法抑制扬起的弧度。
车子驶入市区,熟悉的街景在窗外流动。他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让司机直接开往她的住处。身体是累的,心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朝着那个方向。
站在熟悉的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等待开门的几秒钟,疲惫似乎被某种期待悄然驱散了几分。
门开了。
她站在门后,穿着居家的棉质长裙,长发松松地绑在脑后,脸上带着些许惊讶,随即化开一片柔软的、如释重负的笑意。屋子里飘出淡淡的食物香气,是家的味道。
“回来了?”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羽毛拂过心尖。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贪婪地在她脸上流连,似乎想确认这一个多月的分离是否只是错觉。她好像瘦了一点点,但眼神更清亮了,那里面有一种经过淬炼后的、更沉稳的光芒。
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没有立刻拥抱,只是放下简单的行李,脱掉外套。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传来煲汤的咕嘟声。她帮他倒了杯温水。
“累坏了吧?”她将水杯递给他,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眉眼间挥之不去的倦色。
“还好。”他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她的,温暖的实感终于驱散了最后一丝恍惚。他这才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没有用力,只是一个充满了确认意味的拥抱。她的发梢有熟悉的、淡淡的栀子花洗发水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松节油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她安静地靠在他胸前,手臂环住他的腰,听着他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这一个多月的分离、各自奋战的压力、成功后的空虚、还有那个盘旋在心底的巴黎邀请……所有纷杂的情绪,在这个踏实温暖的怀抱里,似乎都找到了安放之处。
“欢迎回家。”她在他怀里闷声说。
“我回来了。”他收紧手臂,低声回应。
晚餐很简单,是她提前准备的几样清爽小菜和一锅熬得恰到好处的鸡汤。没有烛光,没有音乐,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偶尔的交谈。他胃口很好,或许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或许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
他们聊着各自这段时间的经历,不再是手机里零碎的片段,而是更完整、更细节的叙述。他说起片场那个总爱即兴发挥的老戏骨如何逗乐全场,说起一场雨夜追逐戏拍了十几条才过的狼狈,说起杀青那天大家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混乱。她则说起上海画廊那位特别严谨的灯光师,说起采访中一个刁钻问题她如何机智化解,说起《站台》被收藏时,那位馆长私下对她说的、关于“时代静默处尊严”的理解。
交谈中,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某些东西沉淀了下去,那是角色带来的重量,也是高强度工作后的透支。而他,则在她看似平静的讲述里,听出了更多的东西——不仅是成功的喜悦,还有独自面对陌生环境、应对复杂局面时的成长,以及那份愈发清晰的、属于艺术家的笃定。
饭后,他坚持要洗碗。她没再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水流哗哗,他挽起袖子,动作熟练。这个画面如此平常,却在此刻显得弥足珍贵。这是风暴眼中偷来的宁静,是远航归来的船只终于停泊的港湾。
收拾停当,他们来到她的画室。那幅新增了“星光痕迹”的草图还立在画架上。他走过去,驻足看了很久。
“这是新画的?”他问,目光停留在那片朦胧的星光上。
“嗯,在上海的时候有了点新想法,回来改的。”她走到他身边,“还没想好名字。”
他伸出手指,虚虚地描摹着那团星光的轮廓,然后转头看她,眼神深邃:“叫《归途与星光之间》,怎么样?”
她心头一动。“归途与星光之间……”她低声重复,品味着这个名字的意味——是在归途上仰望星光,还是星光指引着归途?或许两者都是。
“很好。”她点头,眼睛亮亮的,“就叫这个。”
他没再说话,只是牵起她的手,走到画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北京的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他们并肩站着,手牵着手,仿佛能感受到彼此掌心下,那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星河在缓缓流淌。
“颜颜,”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Lucas跟我提了巴黎的事情。”
该来的总会来。她并不意外他会知道,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主动提起。她轻轻“嗯”了一声,等待他说下去。
“你怎么想?”他转过身,面对着她,目光认真。
“我……”她沉吟着,组织着语言,“我有点……不知道。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时尚圈,那么多镜头,那么多人看着。我怕我……应付不来,也怕给你添麻烦。”她坦承自己的顾虑,“而且,这和我们之前说好的、慢慢来的节奏,好像不太一样。”
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眼神里是理解和鼓励。
“但是,”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我也在想……巴黎对我们来说,意义不一样。那是开始的地方。而且,”她抬眼看他,目光清亮,“我觉得……我好像也比以前,更能试着去面对了。不是因为不怕了,而是……觉得有些东西,值得去试一试。”
她的话说得很慢,却清晰地表达了她矛盾又勇敢的内心。没有迎合,也没有退缩,只是诚实地剖析着自己。
檀健次看着她,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还有一种骄傲。他喜欢她这个样子,有畏惧,但更有面对畏惧的诚实和勇气。
“我明白你的担心。”他握住她的双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那个场合确实不轻松,镁光灯、社交、审视……都是压力。但我邀请你,不是希望你勉强自己去适应那个圈子,也不是需要你为我‘增光添彩’。”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我想邀请你,是因为那是巴黎,因为那是我们一起开始的地方。我想和你,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一次。不是被偷拍,不是被揣测,而是以‘我们’的身份,去完成一次属于我们的、美好的记忆。”
他的目光灼灼,带着不容错认的真诚与期待:“至于其他的,你完全不用担心。品牌方那边我会沟通,尽量简化流程,减少不必要的社交。你就当是……一次特别的旅行,一次穿着漂亮裙子、和我一起看场秀、在塞纳河边散散步的旅行。其他的,有我。”
他的话,像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托住了她所有摇摆的不安。他不是把她推向风口浪尖,而是邀请她并肩站在一个更明亮的地方,并承诺为她挡开可能的风雨。
“那……你呢?”她问,“你希望我去吗?”
“我希望。”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坦荡,“但我更希望你是真的愿意,并且觉得开心。如果你觉得压力太大,或者还没准备好,我们完全可以拒绝。没有任何事,比你的感受更重要。”
他的回答,给了她最终的选择权,也给了她最大的尊重。不是“我需要你去”,而是“我希望,但由你决定”。
她望着他眼底那片深邃而温柔的星光,心中的天平,终于缓缓倾斜。
挑战是存在的,压力是真实的。但那是对他们共同的挑战,是可以一起面对的压力。而和他一起,光明正大地站在巴黎的夜空下,这个画面的吸引力,也同样真实而强大。
她反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坚定力量。
“那……”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我们……一起去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看到他眼中骤然爆发的光彩,比窗外的任何灯火都更明亮。他笑了,那笑容里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好。”他用力地握紧她的手,像是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一起去。”
窗外,城市依旧车水马龙,夜空依旧被灯光映照得发红。但在这个小小的画室里,在《归途与星光之间》的草图前,他们仿佛已经提前看到了巴黎的夜空,看到了塞纳河畔的灯火,看到了彼此眼中,那比星辰更璀璨的坚定与爱意。
归途已至,而新的征途,即将在星光之下启程。
(第五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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