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弦音与茶香

第四十六章 弦音与茶香

开门的是檀妈妈。

和我想象中有些不同。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清瘦一些，个子很高，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蓝色羊绒衫，同色系的长裤，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眉眼与檀健次有五六分相似的脸。眼神清亮，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温和又锐利的光芒。

“回来了？”她的声音也和想象中不同，不是那种过分热情的寒暄，而是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目光先是落在檀健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似乎在确认儿子是否安好，然后才转向我，眼神里多了几分克制的打量和好奇。

“妈，生日快乐。”檀健次换上拖鞋，语气轻松自然，顺手将礼盒递过去，“这是我和沐颜给你挑的礼物。”

“阿姨，生日快乐。”我连忙跟着打招呼，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

“谢谢，快进来吧，外面冷。”檀妈妈接过礼物，侧身让我们进门，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许，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进门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客厅，装修是简约的中式风格，原木家具，米白色墙壁，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和一张全家福。空气里有淡淡的书香和一种类似檀香的味道。客厅一角摆放着一架保养得很好的黑色立式钢琴。整个环境整洁得一丝不苟，透着一股沉稳安静的气息。

檀爸爸从里间走出来，个子比檀健次稍矮一些，身形挺拔，戴着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居家的 Polo 衫和休闲裤。他的表情比檀妈妈更严肃些，看到我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爸，这是王沐颜。”檀健次介绍道。

“叔叔好。”我赶紧又欠身问好。

“嗯，坐吧。”檀爸爸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报纸，似乎没有多谈的意思。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檀妈妈将礼物放在一旁，去厨房端来了茶水和切好的水果。精致的白瓷茶具，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听健次说，你是画画的？”檀妈妈在我对面的沙发坐下，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我身上，开始了看似随意的询问。

“是的，阿姨。主要是画油画，也做一些插画和文字创作。”我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努力让声音平稳。

“画画好，需要静心。”檀妈妈点点头，“现在在做什么方向？”

我简要介绍了“被遗忘的见证者”系列和刚结束的画展。檀妈妈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两个很内行的问题，比如对某个艺术流派影响的看法，或者某种技法的运用心得。这让我稍微放松了一些，至少对话是在我熟悉的领域内。

檀爸爸虽然看着报纸，但我也能感觉到他偶尔投来的目光。檀健次坐在我身边，适时地补充几句，或者将我的一些艺术理念用更通俗的方式解释给他父母听。他的态度自然松弛，像是润滑剂，缓解着初次见面的生疏。

聊了一会儿画，檀妈妈话锋一转：“听健次说，你父母都在南方？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父亲是中学语文老师，母亲在图书馆工作。”我如实回答。

“书香门第，挺好。”檀妈妈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他们对你做这行，支持吗？”

“很支持。他们一直鼓励我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嗯，现在年轻人，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容易。”檀妈妈说着，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檀健次。檀健次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气氛又短暂地安静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关于我的家庭、职业、甚至我与檀健次如何相识相处的细节，都可能是他们想了解但又不好直接询问的。这种无形的审视，比直接的问题更让人感到压力。

“妈，颜颜还给你带了点她自己做的小点心，你尝尝。”檀健次忽然开口，从随身带的纸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保鲜盒，里面是我昨晚烤的、改良了配方的抹茶杏仁酥饼。他知道他妈妈喜欢茶点，对甜食要求很高。

檀妈妈有些意外，接过来，打开盒子，清新的抹茶香气飘散出来。她拿起一块，仔细看了看色泽和形状，然后小小地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我的心提了起来，像等待审判。

“嗯，”檀妈妈吃完，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似乎柔和了一丁点，“抹茶味很正，甜度也控制得好，不腻。手艺不错。”

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谢谢阿姨，您喜欢就好。”

“你还会烘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檀爸爸忽然放下报纸，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点兴趣。

“嗯，平时画画累了，喜欢在厨房里鼓捣点吃的，算是调节。”我如实回答。

“挺好，自给自足。”檀爸爸简短地评价了一句，又拿起了报纸。但这一问一答，似乎让气氛又松动了一些。

檀妈妈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餐，我下意识地想跟去帮忙，却被她温和而坚定地拒绝了：“你是客人，坐着休息就好。健次，来帮我搭把手。”

檀健次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眼神，起身去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檀爸爸。他依旧在看报纸，但翻页的速度似乎慢了些。我捧着茶杯，有些手足无措，目光不由地飘向那架钢琴。

“喜欢钢琴？”檀爸爸忽然又问，目光从报纸上方投过来。

“很喜欢，但不会弹。只是觉得……音乐和绘画，在某些地方是相通的。”我小心地回答。

檀爸爸“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放下了报纸，起身走到了钢琴边，打开了琴盖。他试了试音，然后坐了下来。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落在琴键上。一段舒缓、宁静、带着些许怀旧感的旋律流淌出来，是那首经典的《献给爱丽丝》。他的指法不算特别华丽，但极其沉稳准确，情感内敛而饱满。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上，也照在光亮的钢琴漆面上。

我静静地听着，有些出神。这音乐，这画面，与这个家的气质如此契合。也让我忽然更理解了檀健次身上某些特质的来源——那种对艺术的感知力，那种内心的秩序感，那种含蓄的情感表达方式。

一曲终了，檀爸爸合上琴盖，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我似乎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比刚才更平和了一些。

“你爸爸，”他忽然开口，“教语文的，喜欢诗词吗？”

“很喜欢。他尤其喜欢宋词。”

檀爸爸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气氛明显不再那么僵硬了。

晚餐很丰盛，大多是清淡可口的家常菜，能看出精心准备的痕迹。席间，檀妈妈没有再问太多让我紧张的问题，只是聊着些日常琐事，比如最近天气变化、社区里的新闻、檀健次小时候的趣事（檀健次几次试图打断未果）。檀爸爸话依然不多，但会偶尔给我夹菜，说“多吃点”。

檀健次始终很放松，时不时插科打诨，调节气氛。我能感觉到他在尽力让我融入，也在观察着他父母的反应。

饭后，檀妈妈坚持不让我洗碗。我和檀健次在客厅陪檀爸爸喝茶。檀爸爸又问了问我关于南方气候、饮食习不习惯之类的问题，虽然简短，但能感受到一种朴实的关心。

临走时，檀妈妈将我做的点心仔细包好，递还给我一部分：“带回去吃，别浪费了。”又对我说，“路上小心。有空……让健次常带你回来吃饭。”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却让我心头一热。这算是一种初步的认可吗？

檀爸爸则是对檀健次说：“工作再忙，也注意身体。开车慢点。”

回去的路上，我靠在后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无声的仗，身心俱疲，但又奇异地有一种过关的轻松感。

“感觉怎么样？”檀健次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我。

“像参加了一场高难度、但考官还算仁慈的……综合测评？”我试图幽默，声音却还带着点虚脱。

他低低地笑了。“他们其实挺喜欢你的。”

“真的吗？我感觉你妈妈好严肃，你爸爸话好少。”

“我妈就那样，对谁都客气又保持距离，但能请你回家吃饭，还收下你做的点心，已经是破例了。她平时最烦别人送吃的，怕不干净不合口味。”檀健次解释，“至于我爸，他肯给你弹琴，还问你爸喜不喜欢诗词，那已经是最高规格的‘友好信号’了。他以前对我带回家的……朋友，可没这待遇。”

他省略了某个词，但我听懂了。心里那点不确定，终于被实实在在的暖意取代。

“他们只是需要时间了解你。”檀健次继续说，声音温柔，“就像我们一样，慢慢来。”

“嗯。”我点点头，望向窗外流动的灯火。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但我的心里，却因为今晚那架钢琴流淌出的旋律，那杯清茶的余温，和那句“常回来吃饭”的平淡邀请，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归属感。

家庭的壁垒，或许并非铜墙铁壁。它需要真诚的叩门，耐心的等待，以及像弦音与茶香一样，浸润式的、细微处的交流与懂得。

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

而门内的光，虽然清淡，却足够温暖，也足够照亮我们继续携手向前的路。

（第四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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