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昊天终究耐不住心底翻涌的惦念,遣开身边随从,独自出了宁府大门。
长街人流熙攘,他敛去一身迫人的戾气。
目光在往来人群里细细搜寻,不多时便看见了临河街边那道素衣身影。
他没有上前,只远远立在老槐树的阴影之下,静静望着。
林予苑还在沿街慢慢闲逛,路过卖糖糕的小摊,也只是淡淡一瞥,没有驻足。
街边热闹的人声、甜香仿佛都隔了一层薄障,落不到她心上。
眉峰轻轻蹙着,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
连风吹起衣袂的时候,都带着沉沉的心事。
宁昊天的视线牢牢锁在她微垂的眉眼间,心口莫名一紧。
是为了我的事情忧郁吗?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冒了出来,反复在心底盘旋。
方才在宁府长廊,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那句沉甸甸的失望,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他原以为她是厌弃他的偏执,不屑再与他多说半分。
可此刻远远看着她这副郁郁不乐的模样,他忽然动摇了。
若是她全然不在意,大可一身轻松,不必为此心事重重。
风卷着槐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方才所有不甘、诘问,都悄悄沉下去,心底浮起一丝连自己都陌生的酸涩。
对不起。
这两个字极轻,只在他心底无声默念,没有出口。
一辈子骄傲要强的宁昊天,从来不曾对谁低头致歉。
他背负背叛与流言,步步为营谋划复仇,从未觉得自己需要向任何人说一句抱歉。
可看见林予苑眉间那抹愁绪,他第一次生出这样的念头。
他依旧不认为自己的复仇有错,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伤害真实刺骨。
可他忽然意识到,他满身的恨意与挣扎,终究还是牵动了旁人,让她为此烦忧。
他依旧站在树荫深处,没有迈步上前惊扰她。
就这么安静望着,看她停在一处卖花的担子前。
指尖轻触一朵浅白的茉莉,很快又收回手,低声叹了口气。
宁昊天心底暗忖

你明明看透所有前尘,本可以置身事外。何苦为我这满身仇怨,平添烦恼。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的情况吗?为什么现在还要为我哀伤!
他指尖微微收紧,藏在袖中的手攥成浅拳。
原本打算上前拦住她,同她争辩,问她那句失望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此刻看着她忧郁的侧脸,所有准备好的诘问,尽数堵在了喉头。
若是上前,是不是又要将她拖入这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泥沼里。
林予苑似有所感,下意识转头望向槐树这边。
宁昊天立刻向后微撤半步,隐入浓密树影,屏住气息,不愿被她发现。
林予苑目光扫过喧闹人群与树木,没有看见藏在阴影里的人,只当是错觉,轻轻摇了摇头,继续沿着街道缓步往前走。
宁昊天静静目送她走远,心底纷乱如麻。
那一句心底的对不起,沉甸甸压在心上。
可仇恨的棋局早已铺开,他没有回头的路。

还有三日。
他低声重复,声音轻得快要融进风里。
只是这一次,话语里不再带着对峙与试探,只剩下茫然与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