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丛暗处的安逸尘,脚步骤然顿住。
方才眼底那一身杀伐冷意、算计一切的凉薄尽数僵凝。
他是安秋声亲手养大的孩子,十年光阴。
日日听着养父哭诉妻亡女逝、家破人亡的痛楚。
他从小便根深蒂固认定,自己唯一的妹妹。
香雪吟留下的唯一骨血,早已葬身当年那场血色大火,连尸骨都未曾留下。
这是他心底深埋多年、无人触碰的软肋。
是他跟着安秋声复仇、甘愿沦为棋子的根源之一。
可此刻林予苑一句她还活着、你也见过,像一道惊雷轰然劈进他死寂多年的心底。
安逸尘瞳孔狠狠收缩,素来冷静算计、从无波澜的眼底,第一次彻底破功。
一贯清冽淡漠的眉眼骤然绷紧,血色瞬间褪尽,脸色惨白如纸。
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方才步步紧逼的戾气、冷眼旁观的漠然,顷刻间碎得彻底。
他僵在树影里,胸腔剧烈起伏,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妹妹……还活着?
他苦苦为之复仇、为之隐忍、为之颠沛流离十年的仇恨根基,竟然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巨大的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狠狠席卷了他所有理智。
连原本想要上前控制宁昊天、拿捏全局的算计,都瞬间抛之脑后。
他死死盯着庭院中央气息虚弱的林予苑。
眼底翻涌着震惊、狂喜,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惶恐。
与此同时,院中。
林予苑借着系统最后残存的微光,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
天旋地转的眩晕依旧缠骨绕筋,四肢酸软麻木。
可她死死咬着牙,撑住最后一丝清醒,不让自己彻底昏死过去。
她迎着安秋声滚烫又期盼的目光,声音虚弱,却字字笃定,没有半分敷衍。

我不会骗你。

我从没有必要,在我自身难保、身中迷香濒死之际,编造这样的谎言骗你。
她轻轻喘息一声,目光扫过眼前恨意纠缠十年的两人,眼底带着一丝疲惫与恳切。

我也从没有想到,你今夜约我前来,根本不是听我劝解和解。

你只是想逼我站队,逼我卷入你们不死不休的恩怨里。
夜风轻轻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吹散几分迷香的昏沉,她望着近乎失态、满眼渴求真相的安秋声,缓缓开口。

既然你的女儿尚且好好活在人世。

那你们这十年不死不休、互相折磨的血海深仇,本就不该存续。

可否……给你们彼此一点和解的余地?
十年争执,十年厮杀,十年两败俱伤。
香雪吟的死是遗憾,可无辜孩子的活着,本就是救赎。
说完所有劝解,林予苑眼底染上一层浅浅的疲惫,看向身前紧绷对峙的二人,轻声祈求。

恩怨纠缠皆是你们二人的过往,我从未想过插手分毫。

现在,可以放我走吗?
安秋声怔怔立在原地,跛足微微发抖,心中翻涌着千般情绪。
丧女之痛,丧妻之痛支撑他熬过整整十年暗无天日的复仇岁月,仇恨已经成为他活下去的惯性。
可此刻“女儿尚在人间”这一句话,狠狠撼动了他全部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