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房的路比来时短了许多,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将宁昊天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忽明忽暗。
他抬手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是林予苑白日里熬药时,沾在他衣袖上的味道,混着雨气,竟生出几分安宁的暖意。
他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药渍,那点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在。
想起她熬药时专注的侧脸,火塘的光映得她睫毛投下浅浅的影。
药勺在罐里搅动的声响,比府里任何丝竹都要入耳。
那时他总装作不经意地路过,实则是想多看两眼。
看她认真的模样,看她偶尔抬头时眼里的光。
像极了多年前,吟儿在花园里侍弄草药时的神情,却又多了几分他说不清的鲜活。

罢了。
他低声重复着,解开腰间的枪放在桌案上。
枪上的寒气与指尖的暖意撞在一处,竟奇异地融成一片。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那个“没有刀光剑影”的世界里。
是否也有这样的雨夜,是否也有人在灯下等着谁归。
是否也有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心头。
躺卧在床上,被褥间似乎还残留着她白日里坐过的温度。
宁昊天望着帐顶的暗纹,听着窗外渐歇的雨声。
脑海里反复浮现出“予苑”二字——方才落笔时,笔锋不自觉的柔,许是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软。
他这一生,杀伐决断,从不知“手软”二字为何物,却在面对她时,连声音都怕重了些,怕惊散了那点干净的光。
远处的更声又落了一程,三更已过。
宁昊天闭了眼,唇角却悄悄牵起一丝浅痕。
若梦里真能到她的世界去,他倒想看看,不用握剑的手,是不是也能捧起绣花针。
不用算计的日子,是不是也能尝到这般,带着药香的甜。
夜渐渐深了,宁府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廊下的灯笼还在守着寂静。
屋内的人呼吸渐匀,眉宇间的戾气散去不少。
梦里或许真有那样一个世界——雨是温柔的。
风是清甜的,有个姑娘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书。
或是绣着花,抬头时眼里的光,亮得像他从未见过的星辰。
天快亮时,雨彻底歇了。
窗棂上凝着层薄薄的水汽,晨光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朦胧的白。
宁昊天睁开眼时,帐顶的暗纹还在眼前浮动,鼻尖似乎仍萦绕着那缕淡淡的药香。
他坐起身,指尖下意识地抚过袖口——昨夜摩挲过的地方。
药渍已泛出浅褐的印子,像枚洗不掉的戳记。
廊外传来洒扫的动静,是下人们开始忙活了。
他起身披衣,推窗望去,只见庭院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墙角的青苔攀得更高了些。
不远处的厨房方向,隐约飘来米粥的香气,混着草木的湿意,清清爽爽地漫进鼻腔。
他忽然想起林予苑说过,她那个世界的清晨。
常有人在街边摆起小摊,蒸腾的热气里裹着豆浆油条的香,人们踩着露水出门,脸上带着平和的笑。
那时他只当是她随口编的慰藉话,此刻望着这雨后的晨光,倒生出几分真切的向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