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初棠签下结婚协议时,窗外正在下雨。
黑色钢笔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停顿了三秒,笔尖触到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侧脸在顶灯下轮廓分明,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神。
时沐雪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白色婚纱的裙摆铺满了椅子周围。钻石项链有些重,压得锁骨发疼。婚纱店的店员说这是最新款,全城只此一件,厉家订婚礼服自然要最好的。
最好的,但不一定是最合适的。
就像这场婚姻。
“时沐雪。”律师将协议推到我面前,声音公式化,“请在这里签名。”
时沐雪抬起眼,恰好撞上厉初棠看过来的目光。那是很平静的一瞥,像看一件物品,一个需要履行的合同条款。没有厌恶,没有欢喜,甚至没有好奇。
时沐雪接过笔,在指定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很稳,和练习了无数遍时一样。
“恭喜二位。”律师收走文件,脸上终于露出职业微笑,“相关手续我们会尽快办理。”
厉初棠已经站起身,整理着西装袖口!。他今天穿的是一套深灰色定制款,衬得肩线笔挺。他们的婚礼在一个小时后举行,但此刻在律师事务所完成财产协议签署,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车在楼下。”他看了眼腕表,声音没什么起伏。
时沐雪跟在厉初棠身后走出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规律的回响。他的步伐很快,时沐雪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电梯里只有厉初棠和时沐雪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一对穿着礼服的男女,像商场橱窗里精致的人偶。厉初棠比时沐雪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得笔直,目光落在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上。
时沐雪想说点什么,但空气太安静,安静到任何声音都显得突兀。
“婚纱,”他突然开口,视线仍停留在电梯门上,“会不会太长?”
时沐雪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裙摆:“还好。”
“仪式上注意别绊倒。”他淡淡道,“媒体很多。”
原来是这样。怕时沐雪出丑,影响厉家形象。
“我会注意的。”时沐雪说。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门开的瞬间,凉气扑面而来。助理撑开伞等在车旁,厉初棠先一步走进雨幕,没有等时沐雪
黑色轿车平稳驶向酒店。雨刷规律地摆动,将连绵的雨丝扫成模糊的水痕。这座城市在雨中显得朦胧而不真实,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仪式流程再看一遍。”厉初棠递过来一个平板,“你的部分用黄色标记了。”
时沐雪接过来,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时间表。九点三十分,新娘入场。九点四十五分,交换戒指。十点整,切蛋糕。每一个环节精确到分钟,包括微笑的角度和停留的时间。
“致辞背熟了吗?”他问。
“背熟了。”
“你父亲那边,”他顿了顿,“确定不会临时加什么环节?”
“不会。”时沐雪肯定地说,“他答应过的。”
厉初棠嗯了一声,重新看向窗外。
我时沐雪知道时父在担心什么。时家的公司急需资金周转,这场婚姻是最后的救命稻草。时父怕节外生枝,比谁都更希望一切顺利。
车子停在酒店后门,避免被媒体提前拍到。化妆师和助理已经等在专用休息室,见时沐雪进来,立刻围上来补妆整理头纱。
“厉太太真是漂亮。”化妆师笑着调整我的头冠,“和厉先生太般配了。”
镜子里的女人有着精心修饰的眉眼,口红是正红色,衬得肤色雪白。很美,但陌生。时沐雪试着笑了笑,镜子里的女人也笑了,完美得像个假人。
厉初棠在另一间休息室,有他的造型团队。厉初棠像两个即将登台的演员,在各自的化妆间做最后准备。
十点整,婚礼进行曲准时响起。
宴会厅的门缓缓打开,数百道目光瞬间聚焦。时沐雪挽着时父的手臂,一步一步走过铺满玫瑰花瓣的长毯。水晶灯的光太亮,时沐雪看不清宾客的脸,只能模糊地感觉到那些视线,好奇的,审视的,羡慕的,或是嘲弄的。
厉初雪站在红毯尽头,穿着和时沐雪同系列的礼服。他转过身,面向时沐雪走来。聚光灯追着他的身影,厉初棠像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中央的人,每一步都从容不迫。
他们在红毯中间相遇。时父将时沐雪的手交到他手中,低声说了句“好好对她”,声音有些哑。
厉初棠握住时沐雪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适中。他们并肩走向主舞台,鲜花和掌声在两侧涌动,但时沐雪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司仪说着祝福的话,语调激昂。他们像木偶一样完成一个个环节:交换戒指,签署结婚证书,倒香槟,切蛋糕。九层高的蛋糕象征长长久久,刀切下去的瞬间,彩带和花瓣从天而降。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台下响起口哨声和掌声。厉初棠转过身,面对时沐雪。厉初棠的眼神依旧平静,像在完成一个必要步骤。厉初棠微微低头,唇轻轻碰了碰时沐雪的唇角。
一秒钟,或许更短。
然后厉初棠直起身,向宾客示意。掌声更热烈了。
宴席开始后,他们换了一身礼服,挨桌敬酒。厉初棠的手虚扶在时沐雪腰后,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厉初棠掌心的温度。他对每位宾客都礼貌得体,笑容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冷。
“厉总,恭喜恭喜!”
“厉太太真是貌美如花!”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祝福的话听了无数遍,酒杯举起又放下。厉初棠替时沐雪挡了几杯酒,但更多时候是时沐雪自己喝下。酒精在胃里烧灼,但时沐雪保持着微笑,脸颊因为酒精和热度泛红。
“还好吗?”在敬完一桌的间隙,厉初棠低声问。
“还好。”时沐雪说。
厉初棠看了时沐雪一眼,没再说什么。
敬到时家亲友那几桌时,气氛明显不同。时父眼眶发红,拉着厉初棠说了许多话,大致是拜托他照顾时沐雪,要幸福之类。几个叔伯也围上来,拍着厉初棠的肩膀,说着“以后就是一家人”。
厉初棠应对得体,但手指在时沐雪腰后的力道微微收紧。
时沐雪知道他在想什么。时家的困境不是什么秘密,这场联姻的本质,在座的心知肚明。那些热情背后,是松一口气的庆幸,是交易达成的满足。
最后一桌敬完,时沐雪的脚已经疼得没有知觉。厉初棠示意助理扶时沐雪去休息室,他还要留下应酬一些重要客人。
休息室里终于安静下来。时沐雪脱下高跟鞋,脚踝处已经磨出了水泡。助理拿来创可贴,小心翼翼地帮时沐雪贴上。
“厉太太,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谢谢。”时沐雪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厉初棠走进来,松了松领结。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但眼神清明。
“结束了?”时沐雪问。
“差不多了。”厉初棠在对面沙发坐下,看了眼时沐雪的脚,“能走吗?”
“能。”
厉初棠伸出手,时沐雪犹豫了一下,握住。厉初棠稍稍用力,把时沐雪拉起来。脚落地时刺痛传来,时沐雪皱了皱眉。
“扶着我。”他说。
时沐雪搭着他的手臂,一瘸一拐地走出休息室。宴会厅的人已经散去大半,工作人员在收拾残局。时沐雪和厉初棠从侧门离开,直接下到停车场。
新家在城西的别墅区,半小时车程。雨还在下,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阑珊。厉初棠,时沐雪都累了,一路无话。
别墅是沈家准备的婚房,装修奢华但冰冷,像样板间。时沐雪的行李已经提前送来,堆在客厅一角。
“你的房间在二楼东侧。”厉初棠脱掉西装外套,随意扔在沙发上,“我的在西侧。有什么需要找王姨,她是这里的管家。”
“好。”
“明天上午十点,回老宅见长辈。”
“好。”
厉初棠看了时沐雪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早点休息。”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回荡。时沐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楼梯拐角。
客厅里只剩下时沐雪一个人。空气里有新家具的味道,混合着玫瑰的香气——客厅里摆着今天婚礼用的花篮,玫瑰已经开始枯萎了。
时沐雪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夜的城市没有星星,只有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时父发来的消息:“沐雪,今天表现得很好。厉初棠对你不错,好好过日子。”
时沐雪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
转过身,客厅巨大而空旷。婚纱的裙摆拖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一朵凋谢的花。
这就是时沐雪的新婚之夜。
没有温存,没有誓言,只有一份签了字的协议,和一个住在走廊另一头的丈夫。
时沐雪慢慢走上楼梯,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二楼走廊很长,我的房间在最东头,门虚掩着。
推开门,房间很大,布置得很女性化,但没有任何个人痕迹。梳妆台上放着未拆封的护肤品,衣柜里挂着当季新款的衣服,都是我的尺码。
时沐雪脱下婚纱,小心地挂好,然后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才终于觉得冷。很冷,从心底蔓延上来的寒意,热水也驱不散。
镜子里的人卸了妆,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锁骨处被钻石项链压出了红痕,明天可能会瘀青。
时沐雪用毛巾擦干头发,换上睡衣。床很大,很软,躺在上面像要陷进去。
关灯前,时沐雪看了眼手机。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新婚第一天,结束了。
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雨声敲打着窗户,淅淅沥沥,像永远下不完。
时沐雪想起今天厉初棠签协议时的侧脸,想起他握着她手时的温度,想起那个蜻蜓点水的吻。
然后想起律师的话:“厉太太,协议期间,双方需履行夫妻义务,维护公众形象。期满后,若双方无异议,可协商续约或解除关系。”
三年。这份婚姻的有效期是三年。
“三年后,我会在哪里?”
时沐雪想道
不知道。
雨还在下,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