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元村藏着一条没人敢忤逆的老规矩。
村里男女,但凡年满十八,若是不曾婚嫁,便会被生生抽去浑身筋脉,锁进水牢,终生不见天日。
没人说得清这规矩始于何年何月,只代代传言,是为避开明月月老的可怖诅咒。
秋日阴雨连绵,细雨绵绵黏黏地落着,潮得人心头发闷。
雪家长女雪汀禾的十八岁生辰,就落在这湿冷的秋日里。
婚期却迟迟未定。
全村人都急,唯独她本人半点不急。
人人都知道,雪汀禾有个从小一同长大的竹马赫裴,性情温软,样貌周正,待她更是掏心掏肺。旁人看来,两人天造地设,婚事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偏偏,雪汀禾抵死不嫁。
窗边,雪家二妹雪汀兰睁着一双圆溜溜的亮眼睛,满脸不解,小声追问:“阿姐,你只剩几日就满十八了,赫裴阿兄那么温柔体贴,你为什么不肯应下他的聘礼啊?”
雪汀禾一身素衣清浅,眉眼容貌,是整个广元村挑不出第二份的好看。她指尖慢悠悠摩挲着一支旧发簪,语气清淡却坚定。
“阿兰,婚姻是一辈子的牢笼。我不想小小年纪,就困在一方庭院里,日复一日,一眼望到头。”
雪汀兰更糊涂了:“可赫裴阿兄不一样的!他那么好,绝对不会拘着你的!”
“好不好是一回事,规矩束缚是另一回事。”雪汀禾抬眼,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执拗,“我还没活明白,不懂情爱,更不甘心就此认命。凭什么荒唐村规,就要锁死我的一生?”
雪汀兰心头一跳,瞬间压低嗓音,惊得气息都乱了:“阿姐……你、你该不会是想逃婚吧?!”
“嗯。”
雪汀禾答得轻快,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少年人独有的恣意无畏。
“我早就盘算好了。我要离开这座困住所有人的村子,去修真界练习法术,看看世间真正的天地,过一次不被规矩拿捏的人生。”
雪汀兰当场愣住,只觉得自家阿姐怕是雨下多了,脑子糊涂了。
她刚要张嘴反驳,就被雪汀禾伸手轻轻捂住了嘴。
“别急着反对。”雪汀禾看着她,眼底认真,“阿兰,你真甘心把一辈子,交到旁人手里?赫裴也是被村规逼得身不由己的可怜人。不如,我们拉上他,一起逃。”
雪汀兰怔怔眨眼,瞬间怂了:“我……我不敢啊阿姐!万一被抓回去,后果不堪设想!而且我们从小到大从没出过村子,根本不知道外面的路往哪走。”
雪汀禾闻言,从容一笑,抬手从衣襟里摸出一枚玉佩。
玉佩通体青蓝,温润通透,暗处隐隐流转着细碎微光。
“你忘了?九年前那位路过的仙师,留给我的引路玉佩。”
九年前,广元村瘟疫肆虐,全村死伤无数。年幼的雪汀禾也染上重病,奄奄一息,是世外之人途经此地,救下全村。
那位身着玄色道衣的师兄,见她年幼孱弱,特意赠了这枚玉佩,可避百毒、辨正邪,更能指引前路。
有它在,不愁找不到出路。
软磨硬泡之下,胆小却心软的雪汀兰,终究还是被姐姐说动,点头应了下来。
当夜,三人悄无声息开始筹划出逃。
先是故意引燃边角柴火制造慌乱,又偷偷放开村中野马,趁着全村人救火混乱之际,三人翻身骑上野马,趁着雨夜夜色,头也不回冲出了禁锢他们十几年的广元村。
一路奔逃,直至次日天光破晓,三人终于踏足生平第一个市井小镇。
茶摊边,赫裴端着茶杯,无奈又纵容地笑:“也就你们姐妹俩鬼点子多,胆子还大,真敢跑出村子,还想去修行。”
赫裴比雪汀禾小两个月,性子温润,却心甘情愿陪着她们疯,陪着她们逃。
雪汀兰到现在还有点如梦初醒,眨巴着眼:“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我们居然真的逃出来了?”
雪汀禾笑着伸手,轻轻掐了把她软乎乎的圆脸:“这下,是真的了。”
休整一日,三人不敢耽搁,循着青蓝玉佩淡淡的微光指引,继续往前赶路。
一路行至茫茫大海边。
海浪翻涌,一望无际。
雪汀兰望着浩瀚海面,小声确认:“我们……是要过海?”
两人轻轻点头。
三人花钱雇了一艘小船,可船夫畏惧远海,只肯送他们到近海,收了银两便匆匆离去。无奈之下,三人只能轮流掌舵,自行渡海。
起初海面风平浪静,天色晴朗。
可船行至深海中央,怪事骤生。
方才明明朗朗白日,瞬息之间黑云压顶,天光尽数被吞。
海面狂风骤起,巨浪滔天,翻涌的海水狠狠拍打着小船。
下一秒,一声震彻四海的龙吟轰然炸响!
一条庞然巨龙自深海翻涌冲出,巨大龙尾狠狠一掀——
木船瞬间碎裂,三人尽数被卷入滔天海浪之中。
……
意识回笼时,雪汀兰是被咸腥冰冷的海水呛醒的。
她狼狈趴在温热滩上,浑身酸痛,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
勉强撑着身子抬头,入目是成片成片压抑沉暗的红檐建筑,层层叠叠,诡异又肃穆,透着说不出的阴森古怪。
四周空荡荡的,寂静得吓人。
“阿姐!赫裴阿兄!”
她慌张呼喊,声音被海风吹散,无人回应。
三人,失散了。
雪汀兰心头又慌又怕,只能强压惶恐,先观察周遭处境。
刚小心翼翼抬步想往前走一步,脚下忽然响起一道微弱短促的“唔”声。
吓得她瞬间缩回脚,汗毛直立:“谁?!”
空气安静两秒,一道清灵软糯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久无人语的慵懒:
“嗯?你居然听得见我?”
雪汀兰浑身一怔,头皮发麻,左右环顾一圈,空空荡荡,根本不见人影。
“你、你是谁?声音从哪来的?!”
沉寂多年的细碎星光,自地面沙土里一点点浮动、汇集,细碎光点悠悠聚拢,最后凝成一块通体璀璨、内藏浩瀚星河的奇异晶石。
光芒柔和又神秘,方才那道声音,正是从晶石之中传出。
晶石轻轻震颤,带着一丝终于得见世人的欣喜:
“好多好多年了……终于有人,能听见我的声音了。”
雪汀兰盯着这块凭空诞生的星空晶石,吓得连连后退半步,满眼警惕:“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晶石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笑,语气温柔又无害,甚至带点小委屈:
“别怕别怕,我是好人!只是出了点意外,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啦。这么多年,旁人都听不见我、看不见我,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要孤零零待在这里,彻底发霉了,好不容易等来一个能跟我说话的,你别这么怕我嘛。”
雪汀兰见它确实没有半分害人的戾气,才慢慢放下戒备,蹲下身,认真打量着这块奇特晶石。
“你……原本是人?”
晶石语气无奈:“不然你以为我是孤魂野鬼啊?”
“那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本该是这里的献祭之人。”晶石轻轻叹息,语气带着满满的心酸和离谱,“只是中途出了点意外,我人没祭成,反倒被困成了这块石头。”
雪汀兰瞳孔微缩:“献祭?什么献祭?”
“你踩着的这块岛,寒鸦渡。”
晶石慢悠悠解释,声音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又夹杂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惨。
“这座岛每遇一次灾劫,便要献祭一名外来之人。我当年只是随人陪嫁过来的,结果倒霉到家,偏偏选中了我。”
雪汀兰听得心头发凉,忍不住伸手小心翼翼捧起它:“那你也太惨了……你现在这样,会不会疼啊?刚刚是不是我踩到你了?”
晶石愣了愣,随即发出一阵轻快的笑意:
“我现在没痛觉的好吧!我刚刚只是单纯感慨出声,不是被你踩疼了,你也太小心翼翼了!”
雪汀兰有点尴尬,小声追问:“你刚刚说这里叫……寒鸦渡?”
“对。”
晶石星光流转,轻轻应声。
“四海绝境,寒鸦渡,这片沧海最凶险的核心之地。”